定边营北墙外，朔风卷着黄沙，吹得两军战旗猎猎作响。

李世显端坐马上，望向远方天际，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。

算算时辰，足够了。

他嘴角掠过一丝得意，想必此刻，侄子李忠早已带人踏平了卧虎岗，那心腹大患谢天的人头怕是都凉透了。

只要谢天这个活口一灭，任凭沈烈有天大的本事，也只能对着黄土干瞪眼，拿他李世显毫无办法。

“沈参将，”李世显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，带着揶揄，“如此兴师动众，千里迢迢跑到我定边营的地界，怕是……要白跑一趟喽？这里风沙粗粝，比不得你那定襄城风光宜人，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。”

沈烈勒住躁动的战马，目光越过百步距离，精准地落在李世显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。

他心中冷笑，这老狐狸，真以为自已那点调虎离山，杀人灭口的伎俩天衣无缝？

真是可笑。

“李参将，”沈烈的声音沉稳，“常道，笑到最后的，才笑得最好。如今尘埃尚未落定，你这般喜形于色，是不是……高兴得太早了些？”

李世显在定边营作威作福十几年，何曾被一个外来者如此当面顶撞？

尤其在他自认胜券在握之时，沈烈这近乎挑衅的回应，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。

“沈烈。”李世显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，“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军户出身，侥幸立下几桩微末功劳，得了袁总督几分青眼，就真以为自已是个人物了？告诉你，在这定边营的一亩三分地，是龙，你得给我盘着，是虎，你也得给我卧着！我李世显背后站着的，可不是你这种没根基的泥腿子能想象的，想在这儿抖威风？你还嫩点。”

沈烈眼神微凝，面上却不见丝毫怒意。

他轻轻一夹马腹，座下骏马向前踱了两步，气度沉稳如山。

“李参将此差矣。”沈烈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你我同列参将军阶不假，但你靠着祖荫门第，十几年蝇营狗苟，至今不过是个参将。而我沈某，从军堡小卒一路走来，靠的是实打实的刀头舔血，一场场硬仗恶仗打出来的功勋，短短两年便与你同列。孰优孰劣，前程谁更远大？明眼人皆可分辨。”

他微微一顿，目光直刺李世显：“若他日沈某有幸执掌更大权柄，李参将觉得，你今日这番盘龙卧虎的道理，还能护你几时安稳？”

这番话狠狠说进李世显心底最深处。

他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比。

沈烈戳中了他最大的心病，他李家在延绥也算有些根脚，这些年他上下打点，银子流水般送出去，十几年蹉跎，才爬到参将之位。可眼前这沈烈，一个毫无背景的军户，竟如彗星般崛起，短短两年就与他平起平坐。

这巨大的反差，让他嫉妒，更感到一股难恐惧。

沈烈所非虚，以这势头，这泥腿子将来的成就，恐怕远非他能企及……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李世显的脊背。

“哼。”李世显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怒，色厉内荏地喝道，“休要在此危耸听，本将职责所在，保境安民，你沈烈无令跨境，擅自调动大军进入我定边营防区，按律当究，本将有权阻止你在此生事。”

就在两人唇枪舌剑之际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踏碎了僵持的寂静。

一支骑兵卷着烟尘，从定边营方向疾驰而来。

李世显抬眼望去，当先一面熟悉的“李”字认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，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里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哈哈哈。”他身旁的胡恩更是直接笑出了声，此刻只觉得浑身轻松。

谢天要是活着落到沈烈手里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，可就全要暴露了。

他捋着山羊胡，斜睨着沈烈，阴阳怪气地高声道：“沈参将，瞧见没？我们定边营的健儿巡边回来了。实不相瞒，这花马池一带，匪患早已被李参将率我等清剿干净，太平得很，您说的那个什么巨匪谢天？哈哈，怕是哪个说书先生编出来的吧？您这趟啊，注定是白跑一趟，劳民伤财喽。”

然而，随着那支骑兵越来越近，李世显脸上的笑容却如同被风冻住一般，迅速僵硬凝固。

他交给李忠的，可是足足两百最精锐的定边军家丁骑兵。

对付一个士气低落，龟缩在卧虎岗的谢天残部，本该是摧枯拉朽，速战速决。

可眼前这支归来的队伍，人数明显稀稀拉拉，粗略一看，竟只剩下百余人。

一股强烈的不安在李世显心头浮现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胡恩却还沉浸在虚假的喜悦中，毫无察觉，犹自对着沈烈冷嘲热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