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显与胡恩的目光在半空中仓促交汇，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惊悸与难以置信。

沈烈此人的手段竟如此老辣狠绝！

事前毫无征兆，出手便直击要害，将他们的谋划撕得粉碎，可现在，说什么都晚了。

谢天这个关键人证，连同那些要命的账目，此刻都死死捏在沈烈掌心。

形势比人强，再硬的骨头也得低头。

李世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，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，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他双腿一夹马腹，驱使着坐骑缓缓上前几步，靠近沈烈所在的阵列，声音带着明显的示弱，刻意放得很低：“沈……沈参将……”

他拱了拱手，“方才……方才实是一场天大的误会，沈参将您事前未曾知会一声，便率大队骑军突然进入我定边营的辖地，李某身为守土主官，职责所在，不得不谨慎些，略作些防备姿态……这、这实在是情理之中，绝非存心要与沈参将为难。若之前语间多有冲撞得罪之处，万望沈参将海涵体谅。”

沈烈端坐马上，神色不动如山，心中却已是大笑。

这李世显，果真是个在边镇油锅里滚了十几年的老油条。

前一刻还趾高气扬地叫嚣着“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”，眼见自已擒获谢天，彻底掌握了他的命门，这态度立马就软得像滩泥。

变脸之快，堪称一绝。

这样的人，他沈烈见得多了。

愤怒？倒也说不上。

这大虞的天底下，处处都是这般算计与妥协。

他此行目标清晰，只为擒拿谢天，挖出袭击辎重的幕后黑手，并非真要在这定边营跟李世显这地头蛇拼个你死我活。

李家在此地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强龙硬压地头蛇，代价太大。

沈烈略作沉吟，也轻提缰绳，胯下骏马轻巧地踏前几步，与李世显的距离拉近。

他声音沉稳，听不出喜怒：“李参将重了，为国守边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，警惕些是分内之事，何错之有？沈某此番跨境，只为缉拿巨匪谢天，了结一桩旧案，并无意与李参将及定边营诸位袍泽起无谓的冲突。”

他目光扫过对面定边军士卒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，语气平和，“如今，谢天已然落网，沈某此行的目的已达，也该率部返回定襄了。”

沈烈这番话，如同甘霖浇在李世显焦灼的心田上。

他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，后背的冷汗似乎都凉了几分。

巨大的庆幸感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羞愤。

他后悔啊，后悔刚才为何要图一时口舌之快去激怒沈烈，还好，还好这沈烈似乎并不打算撕破脸皮，还给了他台阶下。

伸手不打笑脸人，李世显深谙此道。

他立刻将姿态放得更低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，连连拱手：“沈参将大人有大量，李某佩服，真是佩服。”

他顿了顿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，“只是不知沈参将将这谢天押解回去之后……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
这话问得极有分量。

李世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谢天知道得太多，一旦被押解到三边总督袁时泰面前审讯，就算他李家在宁夏经营多年，根深蒂固，背后还站着镇守太监这等人物，也绝对要伤筋动骨，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能捂住盖子。

沈烈嘴角掠过了然于胸的笑意。

李世显那点心思，在他面前如同掌上观纹。

“李参将不必忧心过甚。”沈烈的声音带着安抚，“沈某擒拿谢天，只为追查一事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，胆敢收买此獠，袭击我定襄军押运军饷粮草的辎重队，这是冲着沈某与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来的血仇，断不能善罢甘休。”

他目光锐利地扫了李世显一眼，让对方心头一凛，“至于谢天过往在花马池做过什么勾当，与何人往来，沈某一概不知，也无意过问。待他供出那幕后黑手，沈某自会将其明正典刑，斩首示众，以儆效尤。今日此地，你我两军对峙之事，沈某亦不会在呈报延绥巡抚林大人的公文中提及半字，李参将大可安心。”

沈烈的话语将李世显那颗悬在半空的心，轻轻放回了肚子里。

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，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
原来沈烈的目标如此明确，只揪着袭击军饷这条线，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，他看向沈烈的眼神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凛然与敬服。

此子年纪轻轻，手段、气度、眼光，却已远非寻常武夫可比！

早知他如此好说话，又何必大动干戈，白白折损人马不说，还把自已吓了个半死？

然而，李世显的心刚刚落定，沈烈紧接着的话又让他心头一紧。

“不过，李参将，”沈烈话锋一转，语气带上了一丝商议的意味，“沈某这里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，还需李参将应允。”

来了！

李世显心头一跳，暗道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
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，连忙应道：“沈参将请讲，只要李某力所能及，定不推辞。”

沈烈再次策马靠近，几乎与李世显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