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侧首，声音压低，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：“李参将，谢天虽已落网，押回定襄。但此獠在花马池盘踞多年，犯下的案子堆积如山。巡抚林大人必然要详加审讯，再明正典刑。这后续的……总得有人站出来，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沈烈说着，目光似是无意地，越过李世显的肩膀，精准地落在了后方人群里那个面无人色，瑟瑟发抖的胡恩身上。
李世显是何等精明之人，瞬间便领会了沈烈的意思，这是要他交出一个够分量的替罪羊！
他顺着沈烈的目光看去，胡恩那张惨白惊惶的脸映入眼帘。
盐课司大使胡恩，确实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信，许多见不得光的私盐账目、与晋商的勾连，都是经此人之手。
把他交出去……既能平息沈烈这边的怒火，又能堵住朝廷后续可能追查的口子，同时还能把自已摘得干干净净……念头电转间，李世显心中已有决断。
“沈参将放心。”李世显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，同样压低，“李某明白，这就将胡恩交予沈参将带回处置，此獠家人尽在李某掌握之中，保管他不敢在公堂之上胡乱语。”
他这是彻底断了胡恩反咬一口的后路。
沈烈微微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他擒获谢天，放李世显一马是恩，但恩威必须并施。
拿下胡恩这个李世显的得力臂膀和钱袋子，便是威！
既是对李世显此次挑衅的惩戒，也是对其日后行事的警告，他沈烈，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，胡恩的命，就是敲在李世显心头的警钟。
“李参将深明大义。”沈烈赞了一句，随即话锋再转，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，“此外，还有一桩小小的营生，想与李参将谈谈，看看能否行个方便。”
李世显有些愕然，刚经历完生死博弈，沈烈竟要谈生意？
“沈参将请讲，李某洗耳恭听。”
沈烈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边墙，语气平静：“开中法虽废，然《大虞会典》所载，各边镇参将仍有权限，在军粮不济之时，招纳边商，以粮换引。商户运粮至边，可获盐引，凭此销售官盐，此乃朝廷明律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李世显，“沈某无意触碰私盐，那有违国法，自取灭亡。但沈某麾下有定襄商号，倒是可以组织些粮秣，运至定边营，助李参将解军粮之困。届时，只需李参将以定边营主官之名，上奏朝廷，明此地军粮短缺，需招纳边商应急。朝廷批复盐引下来，定襄商号自会前来与李参将交接。”
李世显倒吸一口凉气，看向沈烈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好一个沈烈！
好一手炉火纯青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！
前脚刚刚用胡恩的命狠狠敲打了他，后脚就抛出了盐引这块巨大的肥肉，这哪里是小小的营生？这分明是将定边营官盐的一部分合法利润，生生划入了沈烈的囊中。
而且，沈烈此举，完全符合朝廷律法流程，明面上无懈可击，更妙的是，这等于把李世显也拉上了这条船，双方利益就此捆绑。
沈烈得了实利，李世显得了解决军粮的政绩，同时双方都握有对方的默契，形成了互相牵制的平衡。
再加上交出胡恩，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……一石三鸟，环环相扣！
这手腕，这城府，这翻云覆雨之间便将危机转化为巨大利益的能力……李世显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，对沈烈的忌惮瞬间拔升到了，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惊服。
“沈参将……”李世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他努力让自已的语气显得平静，“此议……甚好，既能解我定边营军粮之困，又合乎朝廷法度，李某……岂有不允之理？”
他几乎是立刻表明了态度，生怕沈烈反悔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沈烈颔首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，“具体细节，待沈某回营后，自会遣定襄商号的管事前来，与李参将麾下详谈。”
协议达成，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。
李世显心中大石落地，立刻转头，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，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：“来人！将胡恩这贪赃枉法、勾结匪类的蠹贼给我拿下！”
几名如狼似虎的定边军亲兵扑上前去，没等胡恩反应过来，便反剪双臂将他死死按住。
胡恩惊恐地挣扎，嘶喊道：“李大人，李大人，您不能……我冤枉啊！我对您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李世显厉声打断他，策马走到胡恩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心腹，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，“你的家人，都在我李家庄子过得安稳。我会替你……好好照顾他们。”
他刻意在照顾二字上加重了语气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，“今日这事，总要有个够分量的人出来担着。这个人，只能是你。”他看着胡恩瞬间死灰般的脸色，又冷冷地加了一句，“我们背后的人……你心里清楚。乖乖听话，你的家人还能有条活路。若敢在公堂上胡乱语……”
他后面的话没说，但那森然的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胡恩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，所有的挣扎和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。
这一刻，他无比后悔当初为何要去招惹沈烈这尊煞神，无尽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。
沈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，看着胡恩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死狗般被押到自已阵前。
他不再多，只是对着李世显遥遥一抱拳：“李参将，后会有期。”随即勒转马头，沉声下令：“忠顺营！定襄军！收兵回营！”
在定边营守军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注视下，沈烈一马当先。
身后，是满载着谢天积年劫掠的巨额财货、押解着重要俘虏谢天、张禄、柳泽清以及替罪羊胡恩的庞大队伍。
车马粼粼，旌旗招展，这支得胜之师，在漫天风沙中，踏上了返回定襄城的归途。
阳光穿透云层，落在沈烈挺直的脊背上，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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