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朱元璋看完勘察奏报,脸色铁青,一掌拍在案上,烛火猛地跳了三跳。
“堂堂南北大动脉,竟败坏到如此地步!漕运总兵陈珪,素称淮西旧将,竟敢如此渎职舞弊!”
朱标也皱紧眉头:“父皇,陈珪是跟着陛下起兵的老人,劳苦功高。可漕运败坏至此,他难辞其咎。只是骤然动他,恐漕军人心浮动,耽误漕运。”
沈清砚立在一旁,指尖轻轻点着奏报上“会通河三百里淤塞”“滩地被占万余亩”几行字,神色平静。
“皇爷爷息怒。漕运积弊三十年,非一人之过,亦非一日可清。陈珪虽有过,可骤然换帅,漕军不熟,反倒误事。孙儿以为,疏浚河道与整顿漕政,分开两步走,先疏河,再改制,先立威,再收心。”
“先疏河?”
朱元璋抬眸。
“正是。”
沈清砚上前一步,指着舆图上的会通河段,条理清晰。
“第一,以工代赈。今年山东夏秋遭灾,收成减半,流民甚多。征调沿河流民、饥民充河工,每人日给米三升、钱五文,既疏浚河道,又救济灾民,百姓踊跃趋之,工程进度快,也不会激起民怨。”
“第二,清退滩田。河道两岸一里之内的滩地,尽数归还河道,不许再种。占田之人,主动退田者,既往不咎;顽抗者,田产抄没,主使之人按‘侵占官河’论罪。退出来的滩地,开春可种芦苇柳株,固堤防沙,还能充河工经费。”
“第三,专设河工佥事,驻济宁,总领会通河疏浚事宜,统管民夫、钱粮、物料,不受地方州县干预。”
朱元璋沉吟片刻:“那漕政呢?”
“漕政暂缓半载。等河道疏浚完毕,漕船能正常通行,再动手整顿漕军、改革漕制。届时河工已成,漕运通畅,就算有人想作乱,也掀不起风浪。”沈清砚顿了顿,又道,“至于陈珪,先不动他。命他督率漕军配合河工,看守河道。若是办得好,将功补过;若是暗中掣肘,再治他的罪不迟。”
这一番安排,先易后难,先礼后兵,既给了旧臣改过的机会,又把工程的主动权握在朝廷手里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朱元璋当即准奏。
旨意一下,山东境内立刻动了起来。
河工衙门挂牌开仓,招募民夫。果如沈清砚所料,灾区饥民听闻修河给米给钱,扶老携幼前来应募。不过月余,便聚了民夫两万余人。济宁至临清三百里河道上,人山人海,挑挖淤泥,加固堤岸,热火朝天。
可滩地清退,却遇上了硬钉子。
济宁卫指挥同知张赫,是淮西旧将,在会通河两岸占了滩地三千余亩,招募佃户耕种,每年收粮数千石。官府公文下来,要清退滩地,张赫根本不当回事,依旧令佃户种麦,还放话:“这河滩地是俺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,朝廷赏的!谁敢动?”
当地几家豪强见卫所撑腰,也纷纷跟着硬顶,拒不退田。
河工佥事派人交涉几次,都被张赫手下兵丁轰了回来。消息传回京城,朱元璋大怒,正要派锦衣卫拿人,沈清砚却道:“皇爷爷,不必动怒。张赫仗着是淮西旧部,以为朝廷不会因滩地治他的罪。正好借他立威。”
“传旨,锦衣卫山东千户所,即刻锁拿张赫进京。查他侵占官河滩地、私役军卒耕种,按律治罪。田产尽数抄没,充作河工公田。”
“再明发谕旨:凡在限期内主动退田者,一概不究;超过期限还顽抗的,张赫便是榜样。卫所军官犯事,与民同罪。”
锦衣卫缇骑快马直奔济宁,直接闯入卫所衙门,将张赫锁拿进京。
张赫被抓的消息传开,沿河卫所军官个个心惊。本以为跟着皇帝打天下,占点滩地不算事,没想到朝廷真敢动武职勋贵。
不过十日,沿河占田的卫所、豪强,纷纷主动退田。短短一月,清退滩地一万两千余亩,河道豁然开阔。
滩地问题解决,河工进展神速。
到了冬日,三百里会通河疏浚完毕,河道挖深至六尺,拓宽至八丈,三百石漕船可畅通无阻,五百石大船也能昼夜通行。沿河修筑减水闸五座、堤坝二十余里,防沙固堤。
转年开春,漕船北上。
往年从杭州到通州,漕船得走三月有余,沿途盘驳、过闸、索银,耽搁日久。这一年,疏浚后的会通河畅通无阻,关卡也被河工衙门整顿了一番,漕船从济宁到临清,仅用八日。整个航程比往日缩短了近一半,漕粮损耗从三成降到不足一成。
第一批漕粮运抵通州时,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。粮仓充盈,京城粮价应声回落五分。
消息传回紫禁城,龙颜大悦。
朱元璋下旨,赏河工官员,参与民夫每人加赏钱十文。
河道既通,整顿漕政便提上日程。
这一回,沈清砚不再客气。
他直接上疏:漕运事权分散,兵、民、税各管一摊,互相掣肘,弊端丛生。请设漕运总督一员,正三品,总领南北漕运,统辖漕军、河道、税关、漕船,事权归一。
漕军尽数改为募役,按月发粮饷,不再世代承袭。漕军月粮一石、银三钱,由漕运衙门直发,不许军官克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