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员外醒来后,噩梦果然不再做了。他精神大好,对崔青千恩万谢,奉上重金。崔青却只取了原先说定的价钱,便匆匆离去。
他回到铺中,将自己关在里屋,调出珍藏的朱砂和雄黄,在自己的手腕上,刺下了一个小小的、一模一样的葫芦精图案。他要用自身精血,将这个邪物“种”在自己身上,看它究竟有何图谋。
当夜,崔青便进入了梦境。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,王员外正满脸谄媚地向一位身穿官服的人行贿。那官员收下钱财,却笑里藏刀地说:“王掌柜,城南那块地,本官帮你弄到了。不过,你当年为了吞并那块地,害死的那户人家的冤魂,可不会放过你啊。”
王员外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:“大人明鉴,那是一场意外,与我无关!”
“与你无关?”官员冷笑一声,“那户人家的主人,是个傀儡戏艺人,你最爱的,就是看他演的傀儡戏。你将他骗至家中,灌醉后,将他和他最心爱的葫芦傀儡一同封在了一个大瓮里,活活闷死。那葫芦傀儡,就是他亲手雕的,人首葫芦身,像极了你自己现在的样子。你的梦,不是心魔,是他的冤魂在向你索命!我帮你压住了他,但你能压多久?”
梦境到此,戛然而止。崔青猛然惊醒,冷汗湿透了衣衫。他终于明白了。那葫芦精,根本不是什么妖物,而是王员外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罪孽的化身。那从葫芦口探出的人头,既是受害者的冤魂,也是王员外自己被罪恶囚禁的灵魂。他刺在王员外背上的,不是镇邪的符咒,而是一面映照其内心的镜子。镜子将那被压抑的恐惧和愧疚,暂时“冻结”了,却并未根除。
崔青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刺青,它不再显得邪异,反而透出一股悲凉。他知道,王员外的灾祸,远未结束。而自己,也因窥见了这桩血案,被卷入了其中。
几日后,长安城传出消息,城南王员外一夜之间疯了。他赤身裸体地跑上街头,抱着一个酒葫芦,口中念念有词,说自己被关在葫芦里,出不来了。他时而哭,时而笑,眼神空洞,活脱脱就像一个被丝线牵扯的木偶。
崔青听到消息,只是默默地将手腕上的刺青,用一块黑布紧紧缠住。他拿起刻刀,在一块上好的木料上,开始雕刻。他要雕一个傀儡,一个没有丝线,能自由舞动的傀儡。
或许,他无法为王员外赎罪,也无法让死者复生。但他想用自己的手艺,为这世间,多雕出一些自由而完整的灵魂。至于那个被困在葫芦里的冤魂,和那个同样被困在自己罪恶里的疯子,他们的故事,已经化作了长安城里一个新的、关于“葫芦精”的传说,在酒楼茶肆间,被人们悄声讲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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