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十六年的杭州,夏末秋初,暑气未消,西湖却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。湖面水汽氤氲,将远处的雷峰塔、近处的苏堤,都晕染成一幅写意的山水画。对于杭州府的捕快陈四来说,这景致看了二十多年,早已麻木。他更关心的是,这湖里最近传出的“水鬼”之说,会不会搅得人心惶惶,坏了府衙的考绩。
事情起于一个月前。有个喝醉了酒的酒客,半夜晃荡到断桥附近,信誓旦旦地说,看见桥上有个女子在拜月。那女子披头散发,面色白得像刚刷的墙,嘴唇却红得像滴了血,最骇人的是,上身竟一丝不挂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桥上,对着天上的月亮磕头。酒客吓得酒醒了大半,刚想凑近看个究竟,那女子猛一回头,与他四目相对,随即“扑通”一声,跳进了西湖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,便没了踪影。
起初,没人信这醉汉的胡乱语。可没过几天,一个早起卖鱼的贩子,也看到了同样的一幕。接着是几个在湖边私会的年轻男女,都说被一个“白面红唇的裸身女鬼”吓得魂飞魄散。一时间,“西湖水怪”的传闻甚嚣尘上,天一擦黑,湖边便再无人敢行。
陈四不信鬼神,他只信人。他觉得这要么是哪个不要脸的疯婆娘在作怪,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,想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“水怪”。
他选了个月色最亮的夜晚,独自一人,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悄悄摸到了断桥上。他没穿官服,只一身寻常的布衣,像个晚归的行人。夜风拂过湖面,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汽的微凉。陈四蹲在桥头一棵老柳树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面。
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,连虫鸣都似乎停了。忽然,桥的另一头,传来一阵极轻微的“水声”。陈四屏住呼吸,只见一个身影,从湖水中缓缓升起,仿佛水汽凝结而成。她一步步走上桥面,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滚落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正如传闻所说,她是一个人形,却又不像活人。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那双嘴唇,红得妖异,像两片浸了血的枫叶。她上身赤裸,身形纤细,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孤寂与决绝。她走到桥中央,面朝天空中那轮圆满的明月,缓缓跪下,然后一次,又一次,深深地叩拜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虔诚,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。每一次俯身,长发都垂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每一次抬头,那双空灵的眼眸里,都倒映着清冷的月光。
陈四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他见过死人,见过悍匪,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又凄美的景象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正想上前喝问,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,猛地停下了动作,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,像两颗蒙尘的珍珠。她“看”向陈四的方向,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红唇微微一动,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,仿佛从湖底深处传来。下一秒,她身形一晃,便如一道轻烟,投入了桥下的湖水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散开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