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临清往南,河道便渐渐收窄了些。
两岸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黑褐色的河堤泥土,纤夫们穿着短打棉袄,踩着泥泞的河岸,喊着粗犷响亮的运河号子,一步一弯腰地拉着来往的民船。
“嗨哟!嘿哟!扯起帆来哟!过闸啰!”
号子声顺着水波荡进船舱,苍凉又热闹。
攸宁探头往前瞧了一眼,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河道中央横亘着一座高大的条石坝体,两旁立着粗壮的绞盘木架,不少民船正排在后头等着放行。
哟,这不就是古代大运河著名的梯级船闸嘛,跟现代水电站的船闸一个原理!
只是这河道看着不过十来丈宽,两边堤岸又高,大船一旦卡在闸口里,简直就是个进退不得的死胡同。
“额娘快看,”攸宁转过小脑袋,扯了扯年世兰的衣袖,故意仰起小脸捧场,“前头到了大水闸啦!这么窄的口子,咱们的大船过得去吗?”
年世兰正斜倚在湘妃竹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江南织造刚递上来的春装图样,闻放下册子,走到窗边将攸宁往怀里揽了揽,替她挡住窗缝里漏进来的河风。
“咱们攸宁眼力倒好,一眼就认出那是水闸了。”
她顺着攸宁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笑着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。
“山东这一带的河床地势高,南北落差大,若是没有这水闸蓄水,河水一泻千里,咱们这么大的楼船可就要搁浅在泥滩里了。放心吧,掌船的都是老把式,过得去。”
沈眉庄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玫瑰红枣茶走过来,递到年世兰手边,含笑接话道:“臣妾先前听父亲提起过,从临清往南到东昌府这一段,俗称‘十里三道闸,水急如奔马’。每过一道闸,都要由岸上的闸夫绞起千斤闸板,等上下游的水位齐平了,大船才能顺着放开的水头冲过去,最是考验掌舵水手和闸夫的本事。”
正说着,船头甲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铜锣声。
“当!当!当!”
紧接着,掌船的御前水师都统在船外高声唱报:“启禀娘娘,前方便是戴湾闸。水落三尺,水流湍急,请舱内主子们坐稳扶好,莫要靠近窗边!”
颂芝和采月闻,连忙上前将半支开的雕花木窗严严实实地合上,落了铜插销。
曹琴默也赶紧起身,一把将温宜抱到铺着厚软垫的罗汉床上,又帮着沈眉庄把还在追着小狗跑的弘晞按进怀里。
不大会儿工夫,众人便觉脚下的楼船微微往下一沉。
外头传来了粗大麻绳在绞盘上绷紧的嘎吱声,夹杂着水师官兵整齐的呼喝与哗哗如雷的落水声。
楼船顺着放开的闸口激流滑下,船身左右晃荡了两下,不多时便重新恢复了平稳。
攸宁坐在年世兰腿上,嘴上配合地咯咯笑了一声哄娘亲安心,心里却暗暗留了个神。刚过闸门,水流这么急,大船顺流往下冲,若有什么事,怕是想停都停不住。
安陵容一直安静地坐在靠门的小几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匙,正在调弄炉子里的安神百合香。方才船身晃动时,她怕炭火溅出来,特意端起香炉走到门边透气。
这会儿船过了戴湾闸,天色已近黄昏。
冬日里天黑得早,加上运河水面开阔,太阳才刚落到西岸的秃柳树梢下,河面上便迅速升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暮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