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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0章 守栏

入秋了,云岭早上有凉意。老范到评议栏底下的时候,天刚亮,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,扫街的还没来。

栏是块旧木板,钉在云岭社区门口东墙上,一米二宽,上沿齐他眉毛高。木板原先是白的,这些年风吹日晒,白里透出灰黄,边角翘了皮。老范每天来,先拿块湿抹布从上到下擦一遍,擦完从布兜里摸出个马扎,在栏底下坐下。

栏上钉着一排小木牌,五块,各写着一个人名:春姐、老吴、小秦、周干事、刘师傅。春姐管低保和老年证,老吴管维修,小秦管卫生,周干事管统计,刘师傅是烧锅炉的。牌子下边是空的,留着贴条子。五个人谁干得咋样,栏上都写着,好话赖话一并贴着。居民有意见,写成纸条贴上去,贴在哪块牌子下头,就是给谁提的。

这法子立了两年多。头一年乱,也冷清。条子贴得横七竖八,风一吹掉一地。更冷清的是没人敢写。头一个月,栏上统共三张条子,两张还是夸的。有人跟老范嘀咕:写了也没用,回头人家找上门来。老范不听这个,他天天坐,坐到有人来问这栏是干啥的,他就讲一遍;讲了一个月,开始有人写了;写了半年,条子贴满了两块牌子。他每天来,除了擦栏,就是看夹子松没松、条子掉没掉。夹子松了他拿钳子紧一紧,条子卷了他拿手抹平。遇上谁贴得歪,他给正一正;遇上字被雨淋糊了,他拿铅笔照着原来的样子描一遍,描完在角上写个"描"字,免得往后分不清哪句是原话。

守到今天,是第八百来天。

这栏原先不是他守的。头一年是社区轮值,谁值班谁看一眼,看了等于没看,条子掉了没人捡,被人撕了没人问。有一回,一整块牌子底下七张意见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第二天有人来问,谁都说不知道。

老范那会儿刚退下来,天天在这门口遛弯,看不过去,就自己搬了个马扎来坐。坐了三天,掉了的条子他捡起来夹回去;坐了半个月,撕条子的手不来了;坐了一年,社区干脆把这事交给他,给了他一把夹子、一沓纸。也是那年,老范想了个办法:在每块牌子底下钉一根细铁丝,条子用夹子夹上,风再大也掉不了。

他老伴说他傻,一把年纪不在家歇着,天天蹲墙根,风吹日晒图个啥。老范不听。他说这栏要是没人守,跟没立一样。老伴气不过,有一回把他马扎藏了。他第二天从家里搬了把木头椅子去,照样坐。坐了三天,老伴把马扎还他了,还给他缝了个布兜,装夹子和纸。

那天他擦完栏,坐下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
春姐那块牌子底下,密密麻麻夹了一沓条子,比平日多出三四倍。老范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戴上,一张张看过去。

头一张:服务热情,态度和气,满意。

第二张:办事利索,随叫随到,非常好。

第三张:环境整洁,看着舒心,点赞。

第四张:春姐辛苦了,我们都很满意。

老范往下翻。十几张,话都差不多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些条子不对劲。

栏上贴了两年多的条子,老范心里有本账。谁家爱用铅笔,谁家写错字拿笔划了重写,谁家落款只写个门牌不写名,他都认得。五号楼赵婶的字大,一笔一画像刻的;三楼老周写字往一边斜,末了总爱加个感叹号;小卖部老孙头文化不高,写一张条要擦三回手,纸角上总有个手印。真的意见从来不长这样。真的意见是:三号楼路灯坏了六天没人修;春姐上周三说好来量尺寸没来;垃圾车这个月晚到了四回。有事,有日子,有门牌号,末了还署个名,有的连电话都留了。

可眼前这一沓,没一张写了具体的事。没门牌,没日子,没署名,只有一堆好听的话。

老范把这一沓全摘下来,摊在膝盖上,一张张翻背面。翻到第七张,他停住了。

背面右下角,有个极浅的蓝印子,半个指甲盖大,像是个章没盖全。老范把前后十几张都翻过来对了一遍,有九张,背面都有这个印子,位置一样,深浅一样。

同一种纸,同一个印子。

老范把这九张单独摞在一边,剩下的夹回铁丝上。他没声张,从兜里摸出手机,把栏上如今的模样拍了一张,又把那九张摊开拍了一张,存进相册里一个叫"栏"的文件夹。

这个文件夹他建了两年多,里头存了四百多张照片,都是栏上的条子,按日子排着。他拍得不讲究,有时候歪,有时候反光,可每张都能看清上头的字。头两年他不会弄这个,是孙子教的,教了三回才会。头一回教完他忘了,第二回教完他又忘了,第三回孙子拿张纸把步骤画下来,贴在手机壳里头,他照着画一步步来,才学会。学会那天他拍了第一张,拍的是赵婶那张漏雨的条子,拍虚了,可他还是存着。打那以后他天天拍,拍完存进去,从不删。他想着,哪天有人问起来,他这手机里就是一本账。

拍完,他照旧坐在马扎上,等居民来。这是他每天的功课。栏上贴了啥,他头一个看见;谁来贴,他心里记一笔;谁撕了谁的,他更记得。他不拦人贴,也不替人写,只管这栏上的东西别丢、别换、别叫风刮跑。有人问他图啥,他说不图啥,就图这栏是真的。

头一个来的是五号楼的赵婶,拎着菜篮子,路过站住了:"老范,今儿这栏上咋这么热闹?"

老范说:"热闹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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