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柴宗训就站在了雁门关的城墙上。

北风从关外灌进来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，甲胄的铁片被风吹得冰凉，贴在身上像一块冰。远处的契丹营地黑压压的一片，帐篷连帐篷，火把连火把，像一条黑色的河，横卧在关外的平原上。三十万人的营地有多大？一眼望不到头。从城墙上看过去，那些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，和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地，哪里是天。

他数了数契丹营地的火把。数到一千的时候放弃了。太多了，数不清。

赵烈走上来，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
“殿下，喝口水。凉了。”

柴宗训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冰得牙疼，但他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冰，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。

“张永德他们到了吗？”

赵烈道：“到了。张将军在北边三十里的山谷里藏着。慕容将军在东边，王将军在西边。韩将军在关里，带着人等着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。他把水囊递回去，转过身，看着关内。关内的空地上，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来，在晨风中飘散，混着粥的香味和柴火的烟气。有人在磨刀，有人在擦甲，有人在补鞋子。一个老兵蹲在墙角，正用针线缝补破了的靴子，线头咬在嘴里，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。几个年轻的士兵围在一堆火旁边，小声说着什么，时不时往城墙上看一眼。

李重进从城墙下面走上来。他的左肩上重新缠了白布，这次是干净的，还带着药味。脸色还是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眼睛比昨天亮了。他的步子还有些踉跄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“殿下，臣把关里的情况清点了一遍。”

柴宗训看着他。

“说。”

李重进道：“守城的弟兄，还剩四百三十二个。能打仗的，三百来个。粮草够吃七天的，箭矢不多了，滚石也没剩几个。”
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辛苦了。”

李重进摇摇头。

“臣不辛苦。臣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
他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。

“殿下，契丹人三十万。咱们满打满算两万。守城，能守住。但要是他们分兵……”

柴宗训打断他。

“他们不会分兵。”

李重进愣了一下。

柴宗训道：“耶律倍这个人，我查过。他打仗，从来不分兵。他喜欢把所有兵力压在一个地方，一拳打死人。”

他看着关外。

“所以，他一定会打雁门关。”

李重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殿下，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柴宗训看着他。

李重进道：“攻城的时候，让臣上城墙。臣守了五天，知道契丹人怎么打。臣能帮上忙。”

柴宗训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
李重进道：“不碍事。”

李重进道：“不碍事。”

柴宗训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关外。

“去歇着吧。养足了精神，才能打仗。”

李重进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赵烈走过来，小声道：“殿下，您觉得契丹人今天会攻城吗？”

柴宗训摇摇头。

“不会。”

赵烈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柴宗训道：“咱们刚到，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。耶律倍是只老狐狸，他不会贸然动手。他要先看看，看看咱们的底牌。”

他看着关外。

“今天，他会派人来叫阵。”

果然，日上三竿的时候，契丹营地里出来了一队人马。

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将领，四十来岁，虎背熊腰，穿着黑色的铁甲，铁甲上刻着狼头的纹饰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，举着契丹的旗帜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那队人马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。白马上的将领抬起头，看着城墙上的柴宗训。

“大周的人听着！我是契丹前锋耶律德光！让你们的主将出来说话！”

柴宗训站在城墙上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我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