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永德在山谷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北风从谷口灌进来,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不敢生火,不敢点灯,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五千人蜷在狭窄的山谷里,像一群被冻僵的羊。马嘴上勒着嚼子,蹄子上裹着布,连打个响鼻都被士兵捂着嘴摁回去。从昨天傍晚到现在,没有人合过眼,也没有人吃过一口热食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硌得牙疼,但没有人抱怨。当兵当了大半辈子,什么苦没吃过?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远处的契丹营地黑压压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帐篷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偶尔有几点火光闪动,是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风吹过枯叶,“准备动手。”
命令一个一个传下去,五千人无声地从地上爬起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甲胄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兵器摩擦的轻响。马匹被牵出来,缰绳握在手里,马头朝向谷口。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片黑压压的契丹营地。
张永德翻身上马。老马打了个响鼻,他赶紧拍了拍它的脖子,让它安静下来。马耳朵竖了竖,又垂下去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黑暗。柴宗训说过,三天之后动手。现在,三天到了。
同一时刻,慕容延钊趴在一片土丘后面,眼睛盯着契丹营地的东侧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五千人趴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,像一排石头。他们的刀已经出鞘,箭已经搭上弦,只等一声令下。
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,刀身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。刀刃上涂了一层黑漆,反光很弱,不会被人发现。他摸了摸刃口,锋利的,能一刀砍断马腿。
“传下去,”他对身后的副将说,“跟着我,谁也不能掉队。”
王审琦在西边,离契丹营地最远。他选的位置是一片干涸的河床,地势低洼,不容易被发现。五千人蹲在河床里,膝盖弯得发酸,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他蹲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把弩,弩箭已经上好了弦。这把弩跟了他十几年,木头手柄被磨得油光发亮,扳机上的铜都磨薄了一层。
“将军,什么时候动手?”副将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王审琦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还躲在云层后面,地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快了。”
契丹营地中央,耶律倍的大帐里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虎皮椅上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。地图上画着雁门关的地形,关城、山路、河谷,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,划了好几遍,停在一个位置上——雁门关南边的一条小路。那条路窄,走不了大军,但走几百人没问题。如果大周的援军从那条路过来,他的人就能在半路截住。
“大哥,”耶律德光掀开帐帘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甲胄,脸上带着疲惫,“都安排好了。东边放了三千人,西边放了三千人,北边放了五千人。南边也放了人,以防他们从后面摸过来。”
耶律倍点点头。
“那个皇子,今天有什么动静?”
耶律德光道:“没有。城墙上的人比昨天还少,不知道在搞什么鬼。”
耶律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风很大,吹得旗帜啪啪作响,帐篷的布幔也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他说。
耶律德光愣了一下。
“大哥,你是说……”
耶律倍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片黑暗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加派岗哨。所有人不许脱甲,刀不许离手。”
耶律德光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就在这时,北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,是鼓声。
耶律倍的脸色变了。
张永德冲在最前面。
五千骑兵从山谷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铺天盖地地冲向契丹营地。马蹄声震天动地,连地面都在颤抖。火把在风中燃烧,照亮了那些骑兵的脸——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紧张的,有兴奋的。他们都举着刀,都张着嘴,都在喊。喊什么,自己也听不清,只知道喊出来就不怕了。
契丹营地的北侧最先被冲破。哨兵只来得及喊一声,就被马蹄踏翻在地。帐篷被砍倒,绳索被砍断,布幔被扯下来。睡在里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踩死在睡梦中。火盆被撞翻,火星子溅在帐篷上,烧了起来。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,把一切都照得通红。
“杀!”
张永德一刀砍翻一个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契丹兵,血溅了一脸。他没有擦,继续往前冲。老马跑得飞快,风在耳边呼啸,像有人在天上吹号角。
东边,慕容延钊也动了。
他没有骑马,是步行。五千步兵排成方阵,像一把尖刀,插进契丹营地的东侧。刀光在火光中闪烁,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人命。他冲在最前面,刀已经卷了刃,但他没有停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脸上的表情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。
“杀!杀!杀!”
他每喊一声,就砍一刀。每砍一刀,就有一个契丹兵倒下。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,只知道胳膊已经酸了,手已经麻了,但刀还是握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