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倍被围在中间，四面都是火把，四面都是刀枪。

他的马在原地打转，马蹄踩着地上的碎石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握紧了手里的刀，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，湿漉漉的，滑得几乎握不住。他环顾四周，想找一条出路——北边是张永德的骑兵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刀光在火光中闪烁，像一片移动的刀林。东边是慕容延钊的步兵，方阵整整齐齐，长矛如林，盾牌如墙。西边是王审琦的人，蹲在土丘上，弩箭指着他的方向，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南边是雁门关，城墙上站着一个人，正低头看着他。

没有路。四面八方都是人，都是刀，都是箭。他跑了半辈子，从草原跑到中原，从一个小部落的头领跑到契丹的主帅，从来没有被围得这么死过。

他身后的亲兵越来越少。刚才还有几百人，现在只剩几十个了。有人死了，有人跑了，有人跪在地上投降了。剩下的这几十个人，围在他身边，背对着他，面朝外，刀举在胸前，眼睛瞪得滚圆，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狼。

“大哥！”耶律德光从人群里挤过来，浑身上下都是血，左臂上有一道伤口，皮肉翻卷着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他喘着粗气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，“我护着你，往南边冲！”

耶律倍没有动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雁门关城墙上那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甲胄，站在城墙的最高处，身后披着黑色的披风，在风中展开。太远了，看不清脸，但耶律倍知道，他在看自己。

“来不及了。”耶律倍的声音很平静。

耶律德光急了，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大哥！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！”

耶律倍低下头，看着他。他的弟弟，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，长大了跟着他打仗，跟着他杀人，跟着他抢地盘。他打到哪里，他就跟到哪里，从来没有犹豫过。此刻他满脸是血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嘴唇干裂，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，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。

“德光，”耶律倍说，“你走吧。”

耶律德光愣住了。

“大哥！”

耶律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耶律德光手里。是一块令牌，铜的，巴掌大，上面刻着一个狼头，是契丹主帅的令符。令牌的边缘被磨得发亮，狼头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辨认出来。

“拿着这个，回去。告诉咱们的人，别打了。”

耶律德光的手在发抖，令牌在他手心里晃得叮当响。

“大哥，你……”

耶律倍没有看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城墙上那个人。

“我走不了了。你走。”

耶律德光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把令牌塞进怀里，拨转马头，带着几个亲兵，往南边冲。

王审琦举起弩，瞄准了耶律德光的后背。

“别放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王审琦回头。柴宗训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城墙，骑在马上，站在他身后。

“殿下？”

柴宗训看着耶律德光远去的背影。

“让他走。”

王审琦愣了一下，慢慢放下了弩。耶律德光带着人，从他身边冲过去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一片漆黑。

耶律倍看着弟弟消失在黑暗中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他拨转马头，面朝雁门关。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他的脸，那张脸比实际年龄老很多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。在火光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个巨大的鬼影。

他握着刀，看着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多，像潮水一样，漫过地面，漫过石头，漫过那些倒下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。他被围在中间，四周全是人，全是刀，全是火把。

有人喊：“放下刀！”

他没有动。

有人喊：“耶律倍，你跑不了了！”

他还没有动。

有人喊：“殿下有令，留活口！”

他握紧了刀。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湿透了，滑得几乎握不住，但他还是握得很紧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城墙上那个人。那人已经不在城墙上了。他在下面，在人群里，骑在马上，正朝他走过来。
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柴宗训骑着马，慢慢走到耶律倍面前，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两个人对视。

耶律倍看着这个年轻人。他比城墙上看的时候更年轻，甲胄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，肩膀撑不起来，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。但那双眼睛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。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“你就是大周的皇子？”

柴宗训点头。

耶律倍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，像吞了一嘴的黄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