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宗训回京后的第三天,柴荣的病就加重了。
太医院的人从早到晚守在寝殿门口,一个个脸色凝重,像死了亲娘。药一碗一碗地送进去,又一碗一碗地端出来,原封不动。柴荣已经喝不下药了。符贵妃守在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,像两只烂桃子。她握着柴荣的手,那只手越来越瘦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,像干枯的树枝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不敢松开,好像一松开,人就会没了。
柴宗训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深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像冬天冻裂的土地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太医院院使跪在床尾,额头贴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陛下他……怕是熬不过今晚了。”
柴宗训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,握住柴荣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柴荣的肩膀。
“父皇,”他轻声说,“儿臣在这儿。”
柴荣的眼睛慢慢睁开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像蒙了一层雾,但还能认出人来。他看着柴宗训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柴宗训凑近了些。
“父皇,您说。”
柴荣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宗训……”
“儿臣在。”
柴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江山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柴宗训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由眼泪滴在被子上。“儿臣……儿臣遵命。”
柴荣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手慢慢松开了。
柴宗训跪在床前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符贵妃在旁边哭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太医院院使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外面传来更鼓声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柴荣的手彻底凉了。
当天夜里,宫里就挂上了白幡。白布从宫门口一直挂到寝殿,在夜风中飘着,像一条条白色的蛇。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,没有人敢大声说话。柴宗训跪在灵前,一夜没有起来。符贵妃跪在他旁边,哭得已经流不出眼泪了。赵烈站在门外,手里举着帅旗,帅旗上缠着白布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天快亮的时候,潘美来了。他穿着一身白甲,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,臣来迟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红红的。柴宗训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潘美跪在那里,看着那口还没有合上的棺材。棺材是金丝楠木的,很沉,要八个人才抬得动。里面铺着黄绫,柴荣躺在上面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符贵妃亲手替他换的衣裳,冕服,十二旒冕冠,玉带,金靴,一样不少。她一边穿一边哭,眼泪滴在衣裳上,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印记。
天亮的时候,消息传遍了京城。
城门上的旗帜换了白色。街上的店铺关了门。百姓们站在家门口,往皇宫的方向看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。有人开始哭,先是小声的,后来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哭。有人跪下来,更多的人跪下来。
柴宗训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得刺骨,把白幡吹得哗哗响。
赵烈走过来。“殿下,礼部的人来了,问什么时候发丧。”
柴宗训道:“今天。”
赵烈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当天下午,柴荣的灵柩从宫里抬出来。三十二个杠夫,穿着白衣,戴着白帽,一步一步地走。灵柩上盖着黄绫,黄绫上绣着龙纹,龙的眼睛是两颗黑宝石做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后面跟着柴宗训,一身重孝,腰间系着麻绳,手里举着灵幡。符贵妃被人搀着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文武百官跟在后面,穿着白衣,戴着白帽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队伍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城门,一眼望不到头。
路两边的百姓跪在地上,有人在哭,有人在烧纸,有人在磕头。纸灰在风中飘着,像黑色的雪花。
秦墨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身素衣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看着那口棺材从面前经过,看着柴宗训举着灵幡走在前面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把纸灰吹到她脸上,她没有擦。
柴荣被葬在城外的皇陵里,挨着他父亲和祖父的墓。下葬的时候,天开始下雪了。雪花不大,稀稀落落的,飘在棺材上,飘在那些白衣上,飘在那些纸灰上,很快就化了。
柴宗训跪在墓前,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。每一锹土落下去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符贵妃已经哭不出声了,靠在宫女身上,站都站不稳。潘美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赵烈站在后面,手里举着帅旗,帅旗上的白布被雪打湿了,贴在旗杆上。
最后一锹土落下去。墓碑立起来,上面刻着柴荣的名字,刻着他的生卒年月,刻着他做过的事。柴宗训看着那块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