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选的日子是十月十九，宜祭祀、宜登基、宜出兵。黄历上写得清清楚楚，三个“宜”字排在一起，像是老天爷特意挑的。那天果然是个好天气，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，万里无云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北风停了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丝暖意，像是冬天突然打了个盹。

天还没亮，柴宗训就起了。

春兰不在身边了，换了一个叫秋月的小宫女伺候。她比春兰小两岁，圆脸盘，大眼睛，手脚麻利，话不多。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，放在架子上，退后一步，低着头。“殿下，该起了。”

柴宗训从床上坐起来。一夜没怎么睡，眼睛有些涩，脑子却很清醒。他洗了脸，漱了口，换上那套准备了很久的冕服。冕服是黑色的，上面绣着十二章纹，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，每一章都用金线绣成，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冕冠是黑色的，上面垂着十二道旒，每道旒上串着五颗白玉珠，沉甸甸的，压在头上。他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
秋月在旁边小声说：“殿下，该走了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，推开门。门外阳光正好，照在廊下的石阶上，泛着淡淡的光。赵烈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，手里举着帅旗。旗上的白布已经换成了黄绫，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周”字，在晨风中展开，猎猎作响。

“殿下，”赵烈道，“百官已经在宣德门外等着了。”

柴宗训没有说话，大步往外走。冕旒在眼前晃动，白玉珠碰撞在一起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下雨。他穿过回廊，穿过宫门，穿过一道道门，来到宣德门外。

宣德门外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文武百官，分成两列，左边是文官，右边是武将，从台阶上一直排到广场尽头。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，低着头，恭恭敬敬地站着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。

范质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捧着传国玉玺。玉玺用黄绫包着，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托盘跟着微微颤动，玉玺在黄绫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看见柴宗训出来，他跪下。百官跟着跪下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臣等恭迎殿下。”

声音很大，在广场上回荡，惊起远处屋檐上的几只鸽子。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，在蓝天上转了几圈，往南边飞去了。

柴宗训站在台阶最高处，看着那些人。范质跪在最前面，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后面是魏仁浦，再后面是王溥，再后面是其他人。黑压压的一片，像一片人海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范质站起来，捧着玉玺，走上台阶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腿有些发软，像是随时会摔倒。走到柴宗训面前，跪下，双手把托盘举过头顶。

“殿下，先帝临终前，让臣把这东西交给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眼眶红红的。“大周的江山，从今天起，就交给您了。”

柴宗训看着那块玉玺。黄绫包着，看不清里面的样子。但他知道，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玉，上面刻着“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”八个字。从太祖皇帝传下来，传到太宗，传到世宗，现在，要传到他手上了。

他伸出手，接过托盘。很沉。玉玺没有多重，但这个托盘，像是装了千斤的东西。他的手往下坠了一下，然后又稳住了。

“朕，”他说，“接下了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在广场上回荡了很久。

范质磕了一个头，站起来，退到一边。百官跟着跪下，齐声高呼：“陛下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柴宗训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人。冕旒在眼前晃动，透过那些白玉珠，他看见了一张张脸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面无表情，有人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太阳照在他身上，冕服上的金线闪着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万里无云，鸽子已经飞远了，看不见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把冕旒吹得微微晃动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百官站起来。

柴宗训转过身，往宫里走。赵烈跟在后面，手里举着帅旗。范质捧着玉玺，跟在赵烈后面。再后面是魏仁浦、王溥，再后面是其他人。长长的队伍，从宣德门一直排到太和殿。

太和殿里，龙椅空着。龙椅是金丝楠木的，上面雕着九条龙，每条龙的嘴里都含着一颗夜明珠，在昏暗的大殿里发着幽幽的光。龙椅很高，要走上九级台阶才能坐上去。台阶上铺着红毯，红毯已经有些旧了，边缘磨得发白。

柴宗训走上台阶。一步一步，冕旒在眼前晃动，白玉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走到最高处，他停下来，看着那把椅子。龙椅。他坐过很多次，在梦里，在想象里，在那些不眠的深夜里。但从来没有真正坐上去过。

他转过身，面朝百官。百官跪在台阶下面，黑压压的一片。范质跪在最前面，手里还捧着玉玺。魏仁浦跪在范质后面，再后面是王溥，再后面是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