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的账本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。

涟漪从御书房扩散到朝堂，从朝堂扩散到六部九卿，从六部九卿扩散到各地州县。那些账目上记着的数字——五十七万两银子的亏空，一百六十万石粮食的亏空，十五万两赈灾银的去向不明，二十万两修堤银的层层克扣——像一根根刺，扎在许多人的心上。

第一个被查出来的，是江南东道的一个知府。

他姓周，叫周明远，五十出头，进士出身，在江南做了十几年官。表面上看，他是个清官。穿旧衣裳，吃粗茶淡饭，出门不坐轿，走路去衙门。百姓们都叫他“周青天”，说他两袖清风，一尘不染。

秦墨的人查了三个月，查出来的东西，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
那五万两去向不明的银子，就是从他的手里出去的。

赵烈带着人赶到江南的时候，周明远正在衙门里审案。案子不大，两家农户争一块地，吵了好几年了。他坐在堂上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，耐心地听着双方的陈述，时不时问几句话，声音温和，态度公允。

赵烈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，把逮捕令放在周明远面前。

周明远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摘下头上的乌纱帽，放在案上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对堂下跪着的两个农户说：“你们的案子，会有新官来审。放心，朝廷不会冤枉好人。”

他跟着赵烈走了。

抄家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周明远的家里，什么都没有。几件旧家具，一箱破书，一摞发黄的账本。厨房里只有半袋米、几块咸菜。卧房的床上铺着粗布被子，打着补丁。赵烈站在屋子里，看着那些旧东西，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人贪了五万两银子。

“再搜。”他说。

士兵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，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赵烈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后院呢？”

一个士兵跑过来。“将军，后院有一口井。”

赵烈走到后院，站在井边，往下看。井很深，水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他让人下去。绳子放下去，一盏茶的功夫，下面喊了一声：“找到了。”

从井里捞上来的，是五个油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，成色很好，五十两一锭。五万两，一文不少。

赵烈蹲下来，看着那些银子，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周明远被押回京城的时候，正是黄昏。他坐在囚车里，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没有表情。街上的百姓站在路边，看着这辆囚车。有人认出了他，喊了一声：“周青天！”

没有人跟着喊。那些百姓站在那里，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，脸上全是茫然。

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，柴宗训正在批奏章。

赵烈站在下面，把查抄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说到那口井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陛下，周明远家里，什么都没有。那五万两银子，一文没花。”

柴宗训放下笔。“一文没花？”

赵烈点头。“一文没花。他穿旧衣裳，吃粗茶淡饭，住的房子比百姓还破。那些银子，他存在井里，不知道要干什么。”
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审了吗？”

“审了。他什么都认了。那五万两，是他从赈灾银里扣下来的。他说，他怕朝廷哪天断了俸禄，留着应急。”

柴宗训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，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。几个太监在扫院子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“他贪了银子，一文没花。百姓吃不上饭，他穿着旧衣裳当清官。”他转过身。“他是清官吗？”

赵烈没有说话。

柴宗训走回书案后，坐下。“判。斩立决。”

赵烈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他贪了银子，但一文没花……”

“一文没花，也是贪。”柴宗训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“他贪一文，百姓就少一文。他贪五万两，百姓就少五万两。那些银子，是拿来赈灾的。灾民等米下锅，他把米藏起来，自己穿旧衣裳。这是清官？”

赵烈低下头。“臣明白了。”

当天下午，周明远被押赴刑场。

刑场在菜市口，围观的百姓很多。有人扔石头，有人骂，有人沉默。周明远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刽子手站在旁边，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，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
监斩官看了看日头，把令签扔在地上。

“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