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发出去的那天，京城下了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稀稀落落的，飘在屋顶上，飘在树枝上，飘在宫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上。几个太监拿着扫帚在扫雪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赵烈站在宫门口，手里举着帅旗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旗面上，化了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。

科举改革，柴宗训想了很久。从登基那天就在想，从秦墨入阁那天就在想，从杀了周明远那天就在想。想怎么考，考什么，怎么让寒门子弟有机会，怎么让世家大族闭嘴。想得多了，就写在纸上。写了一张又一张，改了一遍又一遍。最后定下来的，是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文举考策论，不考帖经。帖经是什么？就是把经书上的句子挖掉几个字，让你填上去。考的是死记硬背，不是真本事。策论不一样。给你一个问题，让你写一篇文章，说说怎么解决。考的是脑子，是见识，是本事。

第二件，增设武举。大周需要打仗的人，需要能带兵的人，需要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。武举考骑射、步射、力量、兵法。不是花架子，是真功夫。

第三件，寒门子弟可以报考，不论出身。这一条，才是真正要命的。

旨意送到中书省的时候，范质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是字，第二遍看的是意思，第三遍看的是后果。他把旨意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魏仁浦站在旁边，也在看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像拧干了的抹布。

“范相，”魏仁浦的声音很轻，“这一条，世家不会答应。”

范质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雪下大了，一片一片的，铺在地上，白茫茫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。“不答应也得答应。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
魏仁浦没有再说话。

当天下午，消息就传遍了京城。茶馆里，酒楼里，大街小巷，到处都在议论。有人在拍桌子叫好，有人在冷笑，有人在沉默。叫好的是寒门子弟，冷笑的是世家子弟，沉默的是那些不上不下的人。

张寒是寒门子弟。他爹是个穷秀才，教了一辈子书，临死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。他娘给人洗衣裳，一件衣裳两个铜板，洗到手指头都烂了。他从小就聪明，过目不忘，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进士。但中进士要钱，要关系，要有人提携。他没有钱，没有关系，没有人提携。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。

现在，机会来了。

他站在京城南门口，看着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告示。告示上写着科举改革的内容，字很大，一笔一画都很清楚。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，念到“寒门子弟可以报考，不论出身”的时候，声音有些发抖。旁边的人都在看他，他不觉得丢人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要去报名。

报名的地方在贡院门口，排了很长的队。有人穿着绸缎，有人穿着粗布，有人骑着高头大马，有人走路来的。张寒站在队伍最后面，前面是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人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轻蔑。张寒没有理他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布鞋，底子磨穿了，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
排了两个时辰，终于轮到他了。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鞋。“叫什么？”

“张寒。”

“哪儿人？”

“京城人氏。”

“家里做什么的？”

张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家父是教书先生。已故。家母洗衣裳。”

官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了张寒一眼，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几个字——寒门。张寒看见了那两个字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拿着登记牌，转身走了。

世家那边，反应更大。

赵家的族长赵德芳，是朝中的老臣，三朝元老，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他拿到科举改革的旨意时，正在家里喝茶。茶是好茶，明前的龙井，一口下去，满嘴清香。他看完旨意，把茶杯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寒门子弟可以报考，不论出身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自语。旁边站着的儿子赵明义，三十出头，进士出身，现在是翰林院的编修。他站在父亲身后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

“爹，这是要断我们赵家的根。”

赵德芳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房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雪已经停了，院子里白茫茫的，几株梅花开了，红艳艳的，在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
“备车，”他说，“我要进宫。”

赵德芳进宫的时候，柴宗训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。赵烈进来通报，说赵德芳求见。柴宗训放下笔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赵德芳走进来，跪下行礼。“臣赵德芳，叩见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