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发现那笔银子的时候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御书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,蜡油淌了一桌子,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硬块。她坐在书案角落的小几旁,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柴宗训已经去歇了,临走时让她也早点回去,她嘴上应了,手却没有停。这几天一直在盘账,减免赋税、抚恤将士、编练新军,每一笔都是大数目,每一笔都要算清楚。算到后来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她重新翻到前面,一页一页地看。户部的账,吏部的账,内库的账,一笔一笔地对。对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终于找到了那根刺。
一笔银子,五万两,记在“杂支”下面。没有明细,没有经手人,没有去向,只有一个日期——三个月前。三个月前,正是周成叛乱的时候。那时候顺义还没打下来,雁门关还在告急,朝堂上人心惶惶,谁会有心思管一笔五万两的账?
秦墨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合上账本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,院子里一片银白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拿起账本,推门走了出去。
柴宗训没有睡。他坐在寝殿的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没有翻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秦墨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账本。“陛下,臣查到了一笔银子。”
柴宗训看着她。“进来。”
秦墨走进去,把账本翻到那一页,指给他看。“五万两。记在杂支下面。没有明细,没有经手人,没有去向。只有日期。”
柴宗训看着那个数字。“三个月前?”
秦墨点头。“三个月前,周成叛乱的时候。”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查到去哪儿了吗?”
秦墨摇头。“查不到。账面上只写了杂支,没有下文。但臣觉得,这笔银子,可能和周成有关。”
柴宗训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。“周成已经被斩了。他的余党,也肃清了。”
秦墨道:“臣查过,周成的余党,都清干净了。但这笔银子,不是从周成手里出去的。是从户部出去的。经手人,是户部的一个郎中。”
柴宗训转过身。“叫什么?”
“叫陈文远。户部郎中,管库房的。”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文远。这个名字,朕没听过。”
秦墨道:“臣也没听过。这个人很不起眼,在户部干了十几年,不升不降,不争不抢。谁都不会注意他。”
柴宗训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“查。查清楚这笔银子去了哪儿。”
秦墨点头。“臣明白。”
第二天一早,秦墨就去了户部。
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,灰砖灰瓦,不大起眼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连嘴里的石球都磨圆了。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,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。秦墨走进去的时候,几个书吏正趴在桌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。
“秦……秦大人。”
秦墨点点头。“陈文远在吗?”
一个书吏指了指后院。“陈郎中在后院库房。这几天都在盘库。”
秦墨往后院走。库房在最后面,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。秦墨走进去,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几本账册,正在一页一页地翻。那人四十出头,瘦瘦小小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,头发有些散乱,眼睛红红的,像是熬了一夜。
“陈郎中。”
那人抬起头,看见秦墨,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。“秦大人。”
秦墨看着他。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陈文远道:“盘库。下官每个月都盘一次,看看库里的东西对得上对不上。”
秦墨看了看那些账册。“对得上吗?”
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不上。”
秦墨问:“哪里对不上?”
陈文远犹豫了一下,从账册里抽出一本,翻到某一页。“这笔银子,五万两。账面上记的是杂支,但库房里没有这笔银子的出库记录。”
秦墨接过账册,看了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陈文远低下头。“三个月前。下官盘库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秦墨看着他。“三个月前就发现了,为什么不报?”
陈文远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