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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余党肃清

春兰是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被找到的。

镇子很小,夹在两座山之间,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镇上只有一条街,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——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,生意都不好不坏。镇子太小了,地图上找不到名字,过路的商贩也很少在这里停留。

春兰改了名字,叫王嫂。她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男人姓王,家里有几亩薄田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能吃饱饭。她不再穿宫里的衣裳,换上了粗布衣裙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,脸上抹了锅底灰,看起来和镇上别的媳妇没什么两样。她不识字了,也不打算再识字。识字是祸根,她爹她姐都是因为识字死的。

王横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在河边洗衣裳。初春的水还凉,她的手指泡得通红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。她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衣裳,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了很久。旁边放着一个木盆,盆里堆着几件男人的衣裳,都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。

王横站在河对岸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穿官服,只穿了一身灰布衣裳,腰间没有挂刀,看起来像个过路的商人。春兰没有认出他。她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捶衣裳,偶尔抬头擦擦汗,看一眼远处的山。山上的树还没有绿,光秃秃的,灰蒙蒙的一片。

王横绕过小桥,走到她身边。“春兰。”

春兰的手停住了。棒槌举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河水从她脚边流过,凉丝丝的,浸湿了她的鞋。一只水鸟从河面上飞起来,扑棱着翅膀,往远处去了。

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王横的声音很轻。“陛下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
春兰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河水里,看不见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水里的自己。水里的影子是模糊的,看不清眉眼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棒槌,站起来。

“他……陛下还好吗?”

王横点头。“好。陛下登基了,年号天武。天下太平了。”

春兰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衣裳,猎猎作响。她瘦了很多,衣裳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
“你过得好吗?”王横问。

春兰点点头。“好。他对我好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上的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。很小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
“王将军,你回去吧。告诉陛下,春兰死了。活着的,是王嫂。”

她转过身,蹲下来,继续洗衣裳。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,声音很响,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。王横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镇子,上了马。走到镇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春兰还蹲在河边洗衣裳,背影很小,像一只蚂蚁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把她洗衣裳的声音淹没了。王横拨转马头,往北走了。

春兰的下落,是秦墨查到的。周成的案子结了之后,她一直在整理那些账册和口供,翻到春兰那一页时,停了一下。春兰是符贵妃的人,是周嫔的人,是那个送饭的人,是那个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三年的人。她没有杀过人,但她帮杀过人的人传过话,递过东西,瞒过事。按律,她该死。但柴宗训没有杀她,只是把她送出了京城,送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秦墨找到那个地方,花了好几个月。她从春兰的籍贯查起,查到她的老家,又查到她的亲戚,又查到她的邻居。最后在一个老樵夫的嘴里,听到了“王嫂”这个名字。

“王嫂啊,”老樵夫蹲在门口抽旱烟,烟锅子一明一暗的,“嫁了王老五,日子过得还行。就是不爱说话,见人就躲。”

秦墨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小河。河水清得很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去见春兰。见了又能怎样?问她过得好不好?问她后不后悔?问了又能怎样。

她回到京城,把查到的事写了一份密折,送到柴宗训的案头。

柴宗训看完密折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密折收进抽屉里,没有批,也没有留档。那一天的起居注上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陛下无事”。

周成的余党,不止春兰一个。

赵烈带着人在江南查了半个月,查出来二十几个。有周成的旧部,有给他送过粮的商人,有替他传过信的秀才,有帮他藏过兵器的村民。没有一个是官,没有一个是兵,都是普通人。

赵烈把人押回京城的时候,柴宗训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。赵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“陛下,抓了二十三个。都是周成的余党。有商人,有秀才,有村民。”

柴宗训放下笔。“审了吗?”

赵烈道:“审了。都是些小角色。送过粮,传过信,藏过兵器。没有杀过人。”
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按律,该当何罪?”

赵烈道:“按律,从逆者,斩。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蜡烛在铜架上燃烧,火光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柴宗训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

“杀了他们,能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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