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唐在长江边增兵的消息,是二月里传到京城的。斥候跑死了三匹马,从江边到汴梁,八百里加急,日夜兼程。送信的士兵几乎是滚下马鞍的,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,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马的汗水。赵烈接过他手里的军报,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陛下,南唐在采石矶增兵三万。对岸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,旗号是南唐大将林仁肇。”
柴宗训放下手里的奏章,接过军报,打开。军报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口上。他把军报放下,站起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。采石矶在长江南岸,离大周的边境不到百里。三万大军驻扎在那里,说是换防,谁信?
“吴越那边呢?”
赵烈道:“吴越也在边境增兵。两万,说是防海盗。”
柴宗训没有笑。防海盗?吴越靠海,确实有海盗。但两万大军去防海盗,谁信?他转过身,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标注出来的点。南唐的采石矶,吴越的杭州湾,后蜀的剑门关,南汉的梅岭。四个方向,四支军队,像四把刀,从四个方向架在大周的脖子上。
“后蜀呢?”
赵烈道:“后蜀关了剑门关。商队过不去,大周的货物都堵在关外。孟昶说是修路,要关三个月。”
“南汉?”
“南汉在梅岭集结了两万人。刘鋹说是剿匪,但梅岭那地方,哪有那么多匪?”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秦墨站在旁边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她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陛下,他们是在试探。”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朕知道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“南唐增兵,吴越跟着增兵,后蜀关关卡,南汉集结。四国同时动,不是巧合。”
秦墨道:“陛下,要不要召他们来问问?”
柴宗训摇摇头。“问不出什么。他们不会承认。只会说换防、防海盗、修路、剿匪。话都让他们说了,朕还能说什么?”
他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,封好,递给赵烈。“送去给韩熙载。告诉他,朕请他喝茶。”
赵烈接过信,转身走了。
韩熙载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御书房门口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腰上挂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没了。
“臣韩熙载,参见陛下。”
柴宗训看着他。“韩卿家,南唐在采石矶增兵三万,你知道吗?”
韩熙载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柴宗训从桌上拿起那份军报,扔到他面前。“看看吧。”
韩熙载捡起来,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变了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。他把军报放下,跪下。“陛下,臣真的不知。臣在汴梁,已经好几个月了。”
柴宗训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韩熙载,看了很久。“你不知道?你是南唐的使臣,这么大的事,你不知道?”
韩熙载低着头。“臣……臣确实不知。”
柴宗训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韩熙载,朕敬你是个人才,才留你在汴梁。但你要记住,你的身份是使臣。使臣的职责,是两国交好,不是来当探子的。”
韩熙载的身子抖了一下。“臣……臣明白。”
柴宗训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“起来吧。”
韩熙载站起来,腿有些软,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。
柴宗训看着他。“你回去告诉李璟,大周不想打仗。但他要是想打,朕奉陪。三万不够,就派五万。五万不够,就派十万。朕等着。”
韩熙载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臣,遵旨。”
他站起来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柴宗训已经坐下了,拿起一份奏章,低头看着。韩熙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。
当天晚上,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。
主战派说,打。南唐都欺负到头上来了,不打,等着他们过江?赵烈站在太和殿上,声音很大。“陛下,臣请旨,率三万骑兵南下。踏平采石矶,看他们还敢不敢增兵!”王横也跟着站出来。“臣愿随赵将军同往!”几个武将跟着跪下,甲胄碰撞在一起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主和派说,不能打。国库没钱,新军还没练成,打起来,胜算不大。范质站在太和殿上,声音很稳。“陛下,南唐增兵,不一定是要打。也许是做做样子,试探试探。我们一动,就中计了。”魏仁浦也跟着站出来。“范相说得对。现在打,不是时候。”
两派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说打,有人说和,有人说先看看再说。柴宗训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些人,没有说话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柴宗训站起来。“打,一定要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