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熙载回到金陵的时候，正是二月末尾。长江边的柳树已经绿了，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他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大周的军营，营帐还在，但比之前少了很多。斥候说赵烈退了五十里，不知道是真是假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进城。

金陵城里，气氛不对。

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，店铺关了好几家，连最热闹的夫子庙都冷清了。几个士兵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，兵器靠在墙上，人却昏昏欲睡。韩熙载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加快脚步往宫里走。

李璟在御书房里等他。御书房不大，书架上堆满了书，桌上摊着宣纸和笔墨。李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，头发没有束冠，只用一根玉簪别着。他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却没有翻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韩熙载跪下。“臣韩熙载，叩见陛下。”

李璟看着他。“起来吧。大周那边，怎么样？”

韩熙载站起来。“陛下，大周的新帝，不好对付。”

李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回书案后，坐下，把书放在桌上。书是摊开的，翻到某一页，他没有合上。“怎么个不好对付？”

韩熙载道：“他很年轻，但心思很深。臣去见他，他什么都没说，又什么都说了。他退了五十里，不是怕了，是在等我们犯错。”

李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丛竹子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飘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
“林仁肇呢？”李璟的声音很轻。

韩熙载道：“林将军还在采石矶。三万人，没有撤。”

李璟转过身。“朕让他撤，他不撤。朕的话，他不听。朕的旨意，他不看。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？”

韩熙载低下头。“陛下，林将军是南唐的柱石。他在采石矶，大周就不敢过江。他要是撤了，大周就会以为我们怕了。”

李璟看着他。“你是说，朕错了？”

韩熙载跪下。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，现在不是和大周翻脸的时候。”

李璟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回书案后，坐下，拿起笔，想写什么，又放下了。“那你说，该怎么办？”

韩熙载抬起头。“臣以为，应该再派使者去汴梁。带上厚礼，向大周解释。就说采石矶的兵，是为了换防，不是要打。林将军的事，是误会。”

李璟看着他。“大周会信吗？”

韩熙载道：“信不信，我们都要说。说了，就是给大周一个台阶。大周不想打，我们也不想打。谁都不想打，就打得起来。”

李璟想了很久。“好。你去。”

韩熙载愣了一下。“臣刚回来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但你去过汴梁，见过柴宗训。别人去，朕不放心。”

韩熙载跪下。“臣，遵旨。”

他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李璟已经坐下了，拿起那卷书，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。韩熙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韩熙载第二次到汴梁的时候，已经是三月了。汴梁城里，桃花开了。从城门口到宫门口，一路都是桃树，粉的白的红的，开得热热闹闹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了一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街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，有人在卖花，有人在卖吃食，有人在卖衣裳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，风筝挂在树枝上，他们跳着够，够不着，一个大人过来帮他们拿下来，孩子们笑着跑了。

韩熙载看着那些人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金陵，想起那些关了的店铺，那些蹲在城墙根底下的士兵，那些空荡荡的街道。他加快脚步，往宫里走。

柴宗训在御书房里等他。

御书房还是老样子，书架上堆满了书，桌上摊着奏章。柴宗训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奏章，正在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
“韩卿家，又来了？”

韩熙载跪下。“臣韩熙载，叩见陛下。”

柴宗训放下奏章。“起来吧。这次又带了什么？”

韩熙载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礼单，双手递上。“陛下，这是我国主的一点心意。请陛下笑纳。”

赵烈接过来，放在柴宗训面前。柴宗训打开，看了一眼。黄金三千两，白银一万两，丝绸一千匹，茶叶五百斤。和上次差不多，不多不少。他把礼单放下，看着韩熙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