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横是在三月初九那天拿到密报的。

那天晚上没有月亮，天地间一片漆黑。他蹲在金陵城外的燕子矶上，已经等了整整三天。江风很大，从水面上刮过来，带着一股腥湿的凉气，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动，像一块石头，和脚下的岩石融在一起。旁边趴着两个影卫，也是一动不动，呼吸压得极低，几乎听不见。

江面上有船。不是渔船，也不是商船，是战船。船不大，但吃水很深，船舷压得低低的，几乎贴着水面。船上没有点灯，黑黢黢的，像一条大鱼，悄无声息地从上游漂下来。船头站着一个人，穿着深色的衣裳，看不清脸。船靠岸的时候，那人跳下来，猫着腰，沿着江边的乱石滩快步往前走。

王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个竹哨。很短，只有两寸，声音不大，但传得很远。他放在嘴边，吹了一下。

“啾——”

像鸟叫。江边的夜鸟多，这种叫声很常见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那个人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拐进了燕子矶后面的一条小路。王横跟上去，脚步很轻，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那两个人影卫跟在后面，一左一右，像两条影子。

小路尽头是一座破庙，早就没人来了，墙塌了一半，屋顶也漏了，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那人站在破庙里，背对着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
“东西带来了？”王横的声音很低。

那人转过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，递给王横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油布包在他手心里晃来晃去。

“王将军，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，我全家都得死。”

王横接过油布包，没有打开。“你放心。只要你说的是真的，没人会知道。”

那人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王横叫住他。“等等。”

那人回头。

王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锭银子，五十两的官银，成色很好。“这是你的。事成之后，还有。”

那人犹豫了一下，接过银子，揣进怀里。他转过身，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王横回到营地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他在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，把油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纸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完第一张，脸色变了。看完第二张，手开始发抖。看到最后一张，他把纸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备马。我要回京。”

王横回到汴梁的时候，已经是三天后了。他跑死了两匹马，自己累得几乎从马上摔下来。赵烈在宫门口接住他，扶着他走进御书房。柴宗训正在批奏章，看见王横进来，放下笔。

“查到了？”

王横跪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叠纸，双手捧过头顶。“陛下，南唐在联合各国。吴越、后蜀、南汉，都要参战。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秦墨手里的笔停住了，赵烈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柴宗训接过那些纸，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得很慢，每一张都看两遍。

第一张是李璟写给钱俶的信。措辞很客气，先是问候，然后叙旧，最后才说到正事——“大周新朝，立足未稳。此时不动，更待何时？”钱俶的回信也附在后面，更短，只有几句话——“大王所极是。吴越愿听调遣。”

第二张是李璟写给孟昶的信。孟昶的回信很长，先说了后蜀的困难，又说蜀道难行，大军不易出川。最后才答应出兵，但只出五千人，而且要从大周手里要回剑门关外的几个关卡。

第三张是李璟写给刘鋹的信。刘鋹的回信最短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南汉愿随大王之后。”

第四张是林仁肇写给李璟的信。措辞很强硬，几乎是命令——“陛下，大周在江北退兵五十里，不是怕了，是在等。等我们犯错。我们不能等。请陛下即刻下旨，臣愿率军渡江，直取汴梁。”

柴宗训把那些纸放下，看着王横。“这些信，从哪儿来的？”

王横道：“李璟身边有我们的人。他是李璟的近侍，能接触到这些密信。他抄了一份，带出来给臣。”

柴宗训问：“他可靠吗？”

王横道：“可靠。他的家人在汴梁，臣已经安排好了。他不敢反悔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，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。几个太监在扫院子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一只鸟停在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叫了一会儿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“李璟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朕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，不是个皇帝。现在看来，朕小看他了。”

秦墨走过来。“陛下，南唐、吴越、后蜀、南汉，四国联合。加起来，少说也有二十万人。”

柴宗训转过身。“二十万人，朕不怕。朕怕的是，他们真的联合起来。”

他走回书案后，坐下。“赵烈。”

赵烈上前一步。“臣在。”

“传旨给赵烈，让他再退五十里。”

赵烈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再退五十里，江北就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