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,是三月中旬。那天刮大风,黄沙漫天,从城门口一直刮到宫门口,打得屋檐上的瓦片啪啪响。几个太监缩在廊下,眯着眼睛,用袖子捂着口鼻,扫帚扔在一旁,被风吹得滚来滚去。赵烈从宫门口跑进来,甲胄上蒙了一层灰,脸上也灰扑扑的,眉毛都成了黄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军报,跑得很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蓬一蓬的尘土。
“陛下!南唐动手了!”
御书房里,柴宗训正在批奏章。他放下笔,接过军报,打开。军报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南唐林仁肇率三万大军渡江,攻占江北两城。守军退守滁州,求援。”他看完,把军报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黄沙漫天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风声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“赵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旨,让赵烈守住滁州。不许退,也不许出战。守着就行。”
赵烈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守着不战,滁州能守多久?”
柴宗训转过身。“守多久是多久。朕要的,不是打赢。朕要的,是让天下人看看,是谁先动的手。”
赵烈抱拳。“是。”他转身跑了。
柴宗训走回书案后坐下,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,封好,递给王横。“送去给钱俶。告诉他,南唐动了。该他表态了。”
王横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当天晚上,柴宗训把范质、魏仁浦、潘美几个人叫到御书房。蜡烛点了好几盏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墙上的地图又换了新的,标注着南唐军队的动向——采石矶,渡江,攻占江北两城,兵锋直指滁州。红箭头从长江南岸一直画到滁州城下,像一把刀,从南往北捅过来。
范质看着那张地图,沉默了很久。“陛下,南唐动了。咱们得赶紧调兵。”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朕已经让潘美调了五万大军到江北。赵烈在滁州守着,暂时还能撑住。”
魏仁浦道:“陛下,五万不够。南唐有三万,加上吴越、后蜀、南汉,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。五万打十万,胜算不大。”
柴宗训看着他。“谁说朕要打十万?朕要打的,只有南唐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滁州的位置。“吴越是墙头草,谁强跟谁。朕派人去告诉钱俶,让他表态。他要是不动,朕就当他是朋友。他要是动了,朕就连他一起打。”
又指向剑门关。“后蜀孟昶,是个缩头乌龟。他答应出兵五千,但到现在还没动。五千人出蜀,要走一个月。等他到了,仗都打完了。”
再指向梅岭。“南汉刘鋹,就更不用说了。两万人,说是剿匪,其实是在看热闹。南唐赢了,他过来分一杯羹。南唐输了,他缩回去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潘美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些箭头。“陛下,臣担心的是林仁肇。这个人,能打仗。他敢瞒着李璟渡江,就敢跟咱们拼命。”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林仁肇是条疯狗。疯狗不怕,怕的是他不知道疼。朕要做的,就是让他知道疼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“传旨,从明天起,朕要上朝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太和殿上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都到了,连那些平日里告假的老臣都来了。消息传得太快,一夜之间,整个京城都知道南唐打过来了。有人慌,有人怕,有人摩拳擦掌,有人想着怎么跑。柴宗训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些人,目光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。
赵烈第一个站出来。他甲胄整齐,腰悬长刀,声音很大。“陛下,臣请旨,率三万骑兵南下。踏平采石矶,活捉林仁肇!”
王横跟着站出来。“臣愿随赵将军同往!”
几个武将跟着跪下,甲胄碰撞在一起,哗啦啦的响。
柴宗训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又看着那些站着的人。“还有谁要说话?”
范质站出来。他穿着朝服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声音很稳。“陛下,臣以为,现在不是打的时候。”
太和殿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范质道:“南唐有三万大军,吴越、后蜀、南汉随时可能出兵。大周新朝,立足未稳,国库空虚,新军未成。此时开战,胜算不大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魏仁浦跟着站出来。“范相说得对。现在打,不是时候。不如先求和,稳住南唐。等我们准备好了,再打不迟。”
太和殿里开始有人议论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交头接耳。
赵烈急了。“求和?南唐都打到家门口了,还求和?求了和,他们就不打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