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汉的春天来得比汴梁早,也比成都早。四月的岭南,已经热得像夏天了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,走上去脚底板都觉得疼。梅岭的山路两旁,树木已经长满了叶子,密不透风,走在里面闷得喘不过气来。邵廷琄站在梅岭的关隘上,看着山脚下那片营帐,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营帐不大,稀稀落落的几十顶,炊烟升起来,在闷热的空气中飘散不去。两万人?他数了又数,最多八千。
他是南汉的老将了,跟着刘晟打过仗,跟着刘鋹也打过仗。打了半辈子仗,看营帐就知道有多少人。八千人和两万人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八千人的营帐,稀稀拉拉,东一个西一个。两万人的营帐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转过身,走回关隘里面。
“将军,京城的信。”副将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南汉的朱红大印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路上颠簸了很久。
邵廷琄接过来,拆开。信是刘鋹亲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——“梅岭的兵,不要动。等南唐打赢了,我们再动。南唐打输了,我们就撤。”邵廷琄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将军,陛下怎么说?”副将的声音很小。
邵廷琄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关隘边上,看着山脚下那片营帐。风吹过来,闷热潮湿,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味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。“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别闲着。操练,加固营垒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陛下不是说不要动吗?”
邵廷琄看着他。“不动,不是不练。不练,等真要打的时候,就动不了了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邵廷琄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营帐,沉默了很久。
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,已经是四月下旬了。王横派出去的影卫,从梅岭传回消息——南汉在梅岭集结了八千人,不是两万。领兵的是老将邵廷琄,没有动,只是守着。刘鋹给邵廷琄的信,也被影卫抄了一份,送到汴梁。
柴宗训看完那封信,笑了。“刘鋹这个人,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,所以不打。但他又怕南唐赢了他没分到好处,所以摆个样子。南唐赢了,他可以说自己出了兵。南唐输了,他可以说自己没动。”
秦墨站在旁边。“陛下,南汉的八千人,不足为虑。”
柴宗训摇摇头。“八千人不算什么。但邵廷琄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是南汉的老将,能打仗。刘鋹把他放在梅岭,不是让他看热闹的。是让他看着南唐,也看着大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传旨给潘美,让他派五千人到梅岭北边。不要进去,就在北边扎营。让邵廷琄看看,大周不是瞎子。”
赵烈抱拳。“是。”他转身跑了。
柴宗训转过身,看着秦墨。“南汉的事,你怎么看?”
秦墨想了想。“陛下,刘鋹这个人,胆小,怕事,但又贪心。他想占便宜,又怕吃亏。所以他把邵廷琄放在梅岭,进可攻,退可守。大周赢了,他撤。南唐赢了,他进。”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朕不能让他占这个便宜。他占了便宜,南唐就会觉得有人撑腰。吴越和后蜀也会跟着动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“传旨给邵廷琄,就说朕知道他在梅岭。大周不想打仗,但也不怕打仗。他要是想打,朕奉陪。他要是想和,就老老实实待在梅岭,别动。”
秦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潘美的五千人,五天后就到了梅岭北边。他们在北边扎了营,帐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营帐不大,但排列得很规整,炊烟升起来,在暮色中袅袅飘散。邵廷琄站在梅岭的关隘上,看着那些营帐,看了很久。五千人,不多不少。打起来,他不怕。但打完了呢?大周不止五千人。后面还有五万,五十万。
“将军,大周的人来了。”副将站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紧张。
邵廷琄没有回头。“我看见了。”
副将问:“怎么办?”
邵廷琄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传令下去,不要动。他们不动,我们也不动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邵廷琄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营帐,看着那些炊烟,看着那些隐隐约约的人影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关隘里面。
刘鋹接到邵廷琄的奏报时,正在宫里看戏。他喜欢看戏,尤其是岭南的地方戏,锣鼓敲得震天响,演员在台上又唱又跳,热闹得很。他坐在台下,手里端着一杯酒,看得入了迷,连内侍走到身边都没发现。
“陛下,邵将军的奏报。”内侍的声音很小,几乎被锣鼓声淹没了。
刘鋹接过奏报,打开。奏报写得很短——“大周派五千人到梅岭北边扎营。臣不敢擅动,请陛下示下。”刘鋹看完,把奏报放下,继续看戏。台上的戏正演到热闹处,锣鼓敲得震天响,演员在台上翻跟头,一个接一个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