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汉的春天来得比汴梁晚，也比成都晚得多。五月的太原，风还带着寒意，从北边的山上吹下来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城外的庄稼刚刚返青，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，细细的，弱弱的，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刘承钧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，看了很久。北边是契丹，南边是大周。契丹人凶，大周人强。他夹在中间，像一块被两扇磨盘夹着的豆子，稍不留神就被碾碎了。

“陛下，”内侍站在身后，手里捧着一封信，“南唐来的。”

刘承钧转过身，接过信，拆开。信是李璟亲笔写的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都很认真——“大周新朝，立足未稳。契丹虽败，元气未复。此时不动，更待何时？北汉与契丹有旧，若能说动契丹出兵，南北夹击，大周必败。事成之后，南唐愿与北汉平分中原。”刘承钧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“陛下，南唐说什么？”内侍的声音很小。

刘承钧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继续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草原的气息，干冷干冷的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契丹人会出兵吗？不会。耶律倍被擒，契丹元气大伤，现在连长城都不敢出，哪还有力气打大周？李璟说的那些话，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。

他走下城墙，回到宫里。

御书房不大，书架上摆满了书，但大部分都没有翻过。他坐在书案后面，拿起笔，想写什么，又放下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丛竹子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飘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内侍跑进来。“陛下。”

“去请郭无为来。”

郭无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是北汉的宰相，六十出头，瘦瘦高高的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，走进御书房，跪下。“陛下，深夜召臣，有何急事？”

刘承钧把那封信递给他。“你看看。”

郭无为接过来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皱起来，像拧干了的抹布。“陛下，南唐要我们出兵。”

刘承钧点点头。“你怎么看？”

郭无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，臣以为，不能出兵。”

刘承钧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
郭无为道：“大周不是好惹的。柴宗训虽然年轻，但手段不比他爹差。契丹三十万大军都打不过他，我们这点兵，能干什么？”

刘承钧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南唐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
郭无为道：“拖着。南唐催，我们就说在准备。准备到什么时候？准备到仗打完。谁赢了，我们就向着谁。”

刘承钧看着他。“这样行吗？”

郭无为笑了。“陛下，北汉小国，夹在大周和契丹之间，不拖，活不下去。”

刘承钧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那丛竹子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飘进来，落在地上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。“传旨，给南唐回信。就说北汉愿意出兵，但粮草不足，请南唐先拨一批粮草来。”

郭无为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南唐会拨粮草吗？”

刘承钧道：“不会。李璟那个人，嘴上说得好听，真让他拿东西，他就舍不得了。他舍不得，我们就有理由不出兵。”

郭无为低下头。“陛下圣明。”

他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

刘承钧坐在书案后面，拿起那封信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信放在蜡烛上。火苗舔着纸，纸边卷起来，发黑，变成灰烬。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，又落下去，沉默了很久。

南唐那边催得紧，大周这边也没闲着。赵烈派出去的人，早就到了太原。他们没有进城，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下来，每天在街上转悠，听人说话，看人做事。北汉的百姓日子不好过。税重，收成又不好，街上的人面黄肌瘦的，连饭都吃不饱。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街上走过，孩子哭得哇哇响，妇人一边走一边哄，脸上全是泪。

消息传回汴梁的时候，已经是五月下旬了。赵烈站在御书房里，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“陛下，北汉的百姓日子不好过。税重，收成不好，连饭都吃不饱。刘承钧这个人，也没什么本事。朝政都交给郭无为，郭无为是个老滑头，谁也不得罪，谁也不靠近。”

柴宗训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承钧这个人，朕见过。他爹刘旻是个能人，把北汉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到他手里，就不行了。他怕大周，也怕契丹。谁都不敢得罪，就只好拖。拖到仗打完，谁赢了，他就向着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