滁州的城墙，已经被打了两个多月了。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，砖头碎了一地，有些地方用木桩和沙袋临时堵着，看着就不牢靠。墙面上布满了箭痕和刀疤，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，有些已经发黑了，有些还是暗红色的，一层盖着一层，像是给城墙刷了一层漆。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体，有南唐的，也有大周的，来不及收拾，天热了，臭味飘出好几里。赵烈站在城楼上，看着远处那片南唐军营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已经瘦了一圈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胡子拉碴的，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迹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臂上缠着白布，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没有换，也没有让人换。换了也是白换，仗还没打完，还得流血。

“将军，南唐军又上来了！”副将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。

赵烈往下看。南唐军的阵线在远处蠕动着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像一条黑色的蛇，慢慢往城墙这边爬。前面是步兵，举着盾牌，后面是弓箭手，弯着弓，再后面是云梯，一架一架的，像蜈蚣的脚。他数了数，比昨天少了一些。昨天是五千人，今天最多三千。林仁肇的兵，越来越少了。

“弓箭手准备！”

一百多个弓箭手在城墙上排开，弯弓搭箭。箭矢指向城下，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有人手在发抖，有人咬着牙，有人闭着眼睛。赵烈站在最前面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南唐军越来越近。三百步，两百步，一百步。

“放！”

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去。南唐军倒了一片，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箭矢打在盾牌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有的穿过盾牌的缝隙，扎进人的身体里。惨叫声此起彼伏，有人倒下去，有人爬起来继续往前冲。

“滚石！”

城墙上，士兵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去。大块的石头沿着城墙滚下去，砸在人群中，砸出一条血路。有人被砸断了腿，有人被砸碎了脑袋，有人被砸得飞出去，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。云梯架上了城墙。

“热油！”

大锅里的油被倒下去，滚烫的油浇在云梯上，浇在南唐军身上。惨叫声震天动地，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，摔在地上还在惨叫，身上的皮肉被烫得翻卷起来，冒着白烟。

一架云梯断了。又一架断了。

南唐军终于退了。他们丢下云梯，丢下尸体，往山下跑。跑的比来的还快。

赵烈靠在城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左臂上的血又渗出来了，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城砖上。他咬着牙，把白布又紧了紧。

“将军，咱们又死了三十多个。”副将跑过来，声音沙哑。

赵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山下那些撤退的南唐军，看着他们拖走同伴的尸体，看着他们在远处重新列阵。林仁肇的大帐还在，旗子还在飘，但他的兵，越来越少了。

“还有多少人？”

副将道：“不到一千了。”

赵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守住。”

副将没有说话。赵烈看着他。“能守住。”

副将点点头，转身去清点人数了。赵烈靠着城墙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干粮。干粮硬得像石头，边缘已经发霉了，但他还是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远处，南唐军的营地里，火把渐渐灭了。

林仁肇的大帐里，油灯还亮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，看了很久。地图上标注着滁州的地形——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、城外的山坡和道路。他看了两个多月，每一处都烂熟于心。但他还是没有攻下来。

“将军，”副将站在帐篷门口，声音很低，“今天的伤亡报上来了。死了三百多，伤了五百多。再打下去，咱们就没兵了。”

林仁肇没有抬头。“粮草呢？”

副将道：“还能撑三天。”

林仁肇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副将。副将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
“三天。”林仁肇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对岸就是滁州，城墙上站着赵烈。那个人守了两个多月，死了几千人，还是没有退。滁州的城墙还在，旗子还在飘。

“将军，”副将跟上来，“陛下已经催了好几次了。再不退，陛下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