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美过江的那天，天还没亮。江面上起了雾，白茫茫的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从北岸出发，船头劈开江水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船上没有点灯，也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桨声和风声，在雾中回荡。潘美站在第一艘船上，手扶着船舷，看着前方。雾太大了，看不见对岸，但他知道对岸就是采石矶。林仁肇的兵已经退了，营帐还在，旗子也还在，但人已经走了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船头碰到岸边的石头，才回过神来。

“将军，到了。”副将的声音很低。

潘美跳下船，踩在湿软的沙地上。南唐的营帐就在前面，黑黢黢的，像一排坟包。他走过去，掀开一顶帐篷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地上铺着干草，角落里有一个破碗，碗里还剩半碗粥，已经馊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出来。

“传令下去，在采石矶扎营。不要动南唐的东西，也不要毁南唐的营帐。就摆在哪儿，让李璟看看。”

副将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
天亮的时候，雾散了。阳光照在江面上，波光粼粼的。大周的营帐已经扎好了，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齐齐，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。营帐前面，士兵们在操练，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潘美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。对岸是南唐的地盘，他看不见金陵，但他知道李璟在看着他。

“将军，南唐那边会不会打过来？”副将站在旁边，声音有些紧张。

潘美摇摇头。“不会。李璟不敢。他把林仁肇的兵权收了，就是不想打了。他怕我们过江，但我们过了江，他又不敢打。”

他转过身。“传令下去，让弟兄们好好操练。别偷懒，也别惹事。我们不惹事，但也不怕事。”

副将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
潘美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的南唐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汽，凉丝丝的。他站了很久。

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了。李璟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摊着大周的军报。军报很短，只有几行字——“大周潘美率军过江，在采石矶扎营。”李璟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军报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那丛竹子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飘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内侍跑进来。“陛下。”

“传旨给韩熙载，让他去采石矶见潘美。问问大周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内侍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
韩熙载到采石矶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三天了。他站在大周的营帐前面，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兵，看了很久。士兵们排成方阵，刀枪并举，步伐整齐，地面都在震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跟着副将走进大帐。

潘美坐在大帐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韩熙载。“韩大人，好久不见。”

韩熙载拱了拱手。“潘将军，我国主让我来问问，大周过江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潘美笑了。“想干什么？南唐先过的江。南唐能过，大周就不能过？”

韩熙载的脸色变了。“潘将军，林将军的事，是我国主的错。我国主已经收了林将军的兵权，不会再犯了。大周能不能……”

潘美打断他。“能不能什么？撤兵？韩大人，你回去告诉李璟，大周不想打仗。但大周也不怕打仗。他要是老老实实的，大周就不动。他要是再闹，大周就过江，打到金陵去。”

韩熙载站在那里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韩大人，还有事吗？”潘美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
韩熙载拱了拱手。“没事了。”他转身走了。出了营帐，他的腿有些软，扶着旁边的旗杆才站稳。

潘美站在江边，看着韩熙载的船越走越远，消失在江面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汽，凉丝丝的。他站了很久。

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，已经是四月中旬了。赵烈站在御书房里，把采石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“陛下，潘将军在采石矶扎了营，南唐没敢动。韩熙载来问，潘将军说，南唐老实，大周就不动。南唐不老实，大周就打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做得好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，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。几个太监在扫院子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“传旨给潘美，让他好好守着采石矶。南唐不动，他也不动。南唐要是动了，就打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