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到黄河工地的时候，正是五月最热的日子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晒得河滩上的石头发烫，踩上去脚底板都觉得疼。河水是黄的，浑浊的，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树枝，打着旋，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堤坝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在大堤上，看着那片浑浊的河水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就是被这条河吞掉的。那年他八岁，黄河决了口，洪水漫过来，淹了整个村子。父亲把他推到一棵大树上，自己跳进水里，再也没有回来。他蹲在树上，看着浑浊的河水从脚下流过，看着父亲的衣裳在水面上飘了一下，然后就看不见了。他蹲了整整一夜，天亮的时候，水退了，他从树上爬下来，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
“沈括！”李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括转过身。李谷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，脸上全是灰，甲胄没穿，只穿着一件单衣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。他走到沈括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就是新来的翰林？”

沈括拱了拱手。“下官沈括，奉陛下之命，来工部学习。”

李谷没有笑。“学习？我这里不养闲人。你能干什么？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“下官会算账，会画图，会写文章。”

李谷哼了一声。“算账？画图？写文章？我这里不需要这些。”他把图纸摊在地上，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。“你看看，这段堤坝，要修多高？多宽？用什么料？你算算。”

沈括蹲下来，看着那张图纸。线条密密麻麻的，标注着尺寸和用料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。“这段堤，应该修两丈高，三丈宽。用石头打底，上面夯土。石头要选青石，土要选黏土。一层一层地夯，不能急。”

李谷看着他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。“你学过？”

沈括摇摇头。“没学过。臣在翰林院看过几本关于水利的书。”

李谷没有再说话。他收起图纸，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沈括。“跟我来。”

沈括跟着他走。工地上到处都是人，光着膀子，喊着号子，一锹一锹地挖土，一筐一筐地运泥。太阳晒得他们背上冒油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，滴在泥土里。有人累得直不起腰，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，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。

李谷带着沈括走到堤基下面。几个民夫正在垒石头，一块一块地码，码得很整齐。李谷蹲下来，指着那些石头。“你看看，这些石头垒得怎么样？”

沈括蹲下来，看了很久。石头垒得整齐，但缝隙太大，有的地方塞了碎石子，有的地方空着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缝隙太大，水一冲就垮。”

李谷看着他。“你会垒？”

沈括没有说话。他卷起袖子，搬起一块石头，放在地上。然后搬起第二块，挨着第一块，敲了敲，严丝合缝。第三块，第四块，第五块。他垒得很慢，但每一块都垒得很稳。旁边的人停下来，看着他。有人笑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小声议论。沈括没有理他们，继续垒。垒了半个时辰，垒了一人多高。他站起来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李谷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堵石墙，看了很久。“还行。”他转过身。“从今天起，你跟着我。我让你做什么，你就做什么。别怕吃苦，也别怕犯错。”

沈括拱了拱手。“下官明白。”

赵明义在刑部待了半个月，就看完了所有的卷子。盗窃的，抢劫的，杀人的，放火的。每一份卷子，他都看两遍。第一遍看案情，第二遍看人。看那个人为什么偷，为什么抢，为什么杀，为什么放火。看完了，他把卷子摞好，坐在那里发呆。陈大人坐在堂上，看着他。

“看完了？”

赵明义点点头。
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
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些偷东西的人，大部分是因为穷。吃不上饭，穿不上衣，孩子饿得哇哇哭。没办法，才去偷。”

陈大人看着他。“还有呢？”

赵明义道：“那些杀人的人，大部分是因为恨。被人欺负，被人侮辱，被人逼到绝路上。没办法，才去杀。”

陈大人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“那你觉得，他们该不该判？”

赵明义沉默了很久。“该判。但判了，也不能不管。穷人偷东西，判了板子，出来还是穷。下次还得偷。恨人杀人，判了死刑，人死了，恨还在。下次还得杀。”

陈大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比你爹强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回堂上。“从明天起，你去大理寺。跟着我审案子。别急着判，先问。问清楚，再判。”

赵明义跪下。“下官明白。”

当天下午，赵明义去了城外的棚户区。那个偷牛的人还住在那间破屋子里，灶台上的银子还在，他没有花。赵明义站在门口，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那人站在门口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脸上全是灰。他看见赵明义，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你是那天来的大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