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寒停掉买纸生意的事，很快就传遍了户部。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冷眼旁观，有人等着看笑话。那些靠卖纸吃饭的商人，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钱胖子回去之后，联络了其他几个供货的商人，一起写了一封信，送到了吏部。信上写得很客气，措辞也很讲究——“户部员外郎张寒，擅自更改旧制，断绝供货，致使商户无法经营，生计无着。请吏部大人为民做主。”吏部侍郎看了信，笑了笑，把信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回信，也没有找张寒，只是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张寒的底细。打听完之后，他就把这件事忘了。

钱胖子等了几天，没等到回音，又写了一封信。这次不是写给吏部，是写给御史台。御史台的人看了信，倒是挺感兴趣。有人觉得张寒做得对，有人觉得张寒做得过，还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——参张寒一本，既能出名，又能讨好那些商人。几个御史凑在一起，商量了半天，最后决定先看看再说。

张寒不知道这些事。他还在查账。查完买纸的，又查买笔的，查完买笔的，又查买墨的。查来查去，发现户部每个月要买很多东西，笔墨纸砚、车马舟船、差旅饭食，数量都不小，价钱都不低。有些是必须的，有些是浪费的，还有些是根本用不上的。他把这些事一一记下来，列了一份清单，拿给秦墨看。

秦墨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怎么处理？”

张寒道：“能省的都省。该停的停，该减的减。”

秦墨看着他。“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多少人吗？”

张寒点点头。“知道。但下官不怕。”

秦墨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，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。“不是怕不怕的事。是值不值的事。你省下这些银子，够干什么的？够修一段堤坝？够赈一次灾？够养一支军队？不够。但你得罪的人，能让你在户部待不下去。”

张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下官知道。但下官觉得，该做的事，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。”

秦墨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走回书案后坐下。“清单留下。我拿去给陛下看。”

当天下午，秦墨把清单送到了御书房。柴宗训看完，笑了。“张寒这个人，胆子不小。他这是要把户部的旧账都翻一遍。”秦墨道：“陛下，他这样查下去，会得罪很多人。”柴宗训点点头。“朕知道。但他说得对。该省的钱，一文都不能花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传旨给张寒，让他继续查。查到什么，就报什么。谁敢拦他，让他来找朕。”

秦墨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
沈括在黄河工地上又待了一个月。堤坝修得差不多了，从汴梁到滑州，几百里的堤坝，一段一段地连起来，像一条长龙，卧在黄河边上。民夫们开始陆续撤了，有人回家种地，有人去别的工地，有人留在堤坝上，继续加固。刘老头没有走。他蹲在堤坝上，用锤子一块一块地敲着石头，敲得很仔细。沈括蹲在他旁边，帮他把敲松的石头重新垒好。

“沈算盘，”刘老头开口了，“堤坝修好了，你该回去了吧？”

沈括摇摇头。“不回去。还有事做。”

刘老头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
沈括道：“开渠。”

刘老头愣了一下。“开渠？开渠做什么？”

沈括指着堤坝下面的那片地。“开渠引水，灌溉两岸的农田。堤坝修好了，不怕水淹了，但百姓还是靠天吃饭。天旱了，庄稼就旱了。开一条渠，引黄河的水浇地，天旱也不怕了。”

刘老头没有说话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堤坝下面那片干裂的土地，看了很久。“这个主意好。但开渠要银子。朝廷的银子都用在修堤上了，没有多余的银子开渠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想想，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刘老头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敲石头。锤子砸在石头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。

赵明义在大理寺待了三个月，审了十几个案子。有偷鸡的，有争地的，有杀人的，有放火的，还有骗婚的。每一个案子，他都去看，去问，去想。看现场，问证人，想前因后果。看完了，问完了，想完了，才判。陈大人从不催他，也不问他。只是把卷子放在他桌上，等他判完了，拿起来看一看，点点头，又放下一份。

但有一个案子，赵明义判不了。是一个杀人的案子。一个年轻人杀了人，杀的是他的邻居。卷子上写得很清楚——“邻居酒后闹事，打伤了年轻人的母亲。年轻人冲出去，一刀捅死了邻居。”人证物证俱全，年轻人也认了。按律，杀人偿命。但赵明义觉得不对。他去看守所看了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二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他坐在角落里，双手抱着膝盖，一动不动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赵明义，愣了一下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赵明义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为什么要杀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