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寒在户部查了三个月的账,查出了一件事。户部每年都要拨一笔银子给工部,用于修桥铺路。这笔银子数目不小,但工部报上来的账目却很简单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某年某月某日,修某桥,用银若干。某年某月某日,修某路,用银若干。”没有明细,没有图纸,没有验收。
张寒把近三年的账目翻出来,一笔一笔地对,对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件事。有一笔银子,说是修汴梁城外的官道,拨了五千两。但他去过那条官道,路面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泥泞不堪,晴天尘土飞扬,根本不像是刚修过的样子。他把这件事记下来,去找秦墨。
“秦大人,这笔银子有问题。”
秦墨看了一眼。“你觉得银子去哪儿了?”
张寒道:“下官不知道。但下官想去看看。”
秦墨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,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。“去看吧。但别声张。查清楚了,再回来告诉我。”
张寒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他去了汴梁城外的官道。官道确实很破,坑坑洼洼的,马车走过去,颠得人骨头疼。他沿着官道走了十几里,找到几个住在路边的农户。一问才知道,这条路根本没修过。上次修路,是三年前的事了。他问农户:“朝廷拨了银子修路,你们知道吗?”农户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没见有人来修过。”张寒又问:“那你们知道银子去哪儿了吗?”农户想了想。“听说被县太爷拿走了。县太爷修了自家的院子,还娶了一房小妾。”
张寒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官道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回到汴梁,他把查到的事告诉了秦墨。秦墨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件事,你做不了主。我去告诉陛下。”
当天下午,柴宗训在御书房里听了秦墨的禀报。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下旨抓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了很久。
“传旨给张寒,让他继续查。查清楚了,把证据拿来。没有证据,不能抓人。”
秦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括在黄河工地上又待了一个月。堤坝修好了,民夫们都走了,工地上只剩下几个人,看守着那些石头和工具。刘老头也走了。走的那天,他站在堤坝上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,凉丝丝的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石头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沈算盘,这堤坝,能撑多少年?”
沈括站在他旁边。“五十年。一百年。只要每年加固,就不会垮。”
刘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五十年够了。我活不了那么久。但我儿子能看见。”他扛着锤子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沈算盘,开渠的事,别忘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“不会忘。”
刘老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沈括站在堤坝上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站了很久。风还在吹,河水还在流,堤坝稳稳地卧在那里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但很稳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回到帐篷里,他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开始画图。画的是开渠的图。从黄河引水,沿着堤坝,一路往南,灌溉两岸的农田。渠要多宽,多深,多长,用多少石头,多少土,多少人工,他一样一样地算,一笔一笔地画。画到半夜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吹过来,帐篷的布幔轻轻晃动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。
赵明义在大理寺待了四个月,审了二十几个案子。偷鸡的,争地的,杀人的,放火的,骗婚的,每一个案子,他都去看,去问,去想。看现场,问证人,想前因后果。看完了,问完了,想完了,才判。陈大人从不催他,也不问他。只是把卷子放在他桌上,等他判完了,拿起来看一看,点点头,又放下一份。
但有一个案子,赵明义想了很久,也没有想明白。是一个抢劫的案子。一个年轻人抢了别人的银子,被抓住了。银子还了,人也认了罪。按律,该打五十大板,关三年。但赵明义去看了那个年轻人,发现他是个瘸子。瘸子怎么抢劫?
他问年轻人:“你怎么抢的?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“我用刀逼着他,让他把银子拿出来。”
赵明义问: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时候摔的。摔断了,没接好,就瘸了。”
赵明义又问:“你瘸了,怎么追得上人家?”
年轻人没有说话。
赵明义去了案发现场,问了好几个人。有人说看见一个瘸子拿着刀,有人说没看见,有人说看见了也不敢说。问了一圈,什么也没问出来。他回到大理寺,把案子的经过写下来,放在陈大人桌上。
陈大人看完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卷子上批了几个字——“证据不足,发回重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