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寒查修路银子的事，没有声张。他每天照常去户部当值，照常翻账本、打算盘，和往常一模一样。但他心里记着那五千两银子，记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官道，记着农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被县太爷拿走了。”

他花了三天时间，把那笔银子的账目从头到尾查了一遍。银子是三年前拨出去的，经手人是工部的一个主事，姓吴，现在还在工部当差。拨到县里之后，经手人是当时的县令，姓陈，现在已经升了官，调到邻县当知县了。张寒把这些人的名字、官职、住址一一记下来，写在一张纸上，揣进怀里。

“秦大人，”他站在秦墨面前，“下官想去一趟陈留县。”

秦墨看着他。“去干什么？”

张寒道：“去查那笔银子。看看是县里贪了，还是工部贪了，还是两边都贪了。”
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吧。但别打草惊蛇。查清楚了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张寒拱了拱手，退了出去。他当天就出了城，骑着一匹借来的老马，往陈留县赶。路不好走，官道坑坑洼洼的，马蹄踩下去，溅起一蓬一蓬的尘土。他骑了大半天，天黑的时候才到陈留县城。城不大，一条主街，几家店铺，天黑了就关门了。他在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，要了一碗面，吃了，早早地睡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县衙。县衙不大，灰砖灰瓦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。他站在门口，递上名帖，等了很久。门房进去通报，出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。“张大人，我们大人请您进去。”

陈知县坐在堂上，四十出头，白白胖胖的，穿着崭新的官服，腰带上镶着一块玉。他看见张寒，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张大人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”

张寒拱了拱手。“下官奉秦大人之命，来查一笔账。”

陈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什么账？”

张寒道：“三年前，朝廷拨了一笔银子修汴梁城外的官道。五千两。经手人是您。”

陈知县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站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，最后挤出一个笑。“张大人，那笔银子，下官经手了，但下官没有贪。银子都用在修路上了。”

张寒看着他。“修在哪儿了？下官从汴梁过来，那条官道还是坑坑洼洼的，不像修过的样子。”

陈知县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。“张大人，那笔银子……下官确实收了，但下官只是经手。银子怎么花的，下官不知道。”

张寒问：“你不知道？你是县令，银子从你手里出去的，你不知道？”

陈知县低下头。“张大人，下官不敢说。”

张寒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陈知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张寒。“是工部的人。他们让下官收了银子，然后报上去说路修了。银子怎么分的，下官不知道。下官只拿了自己那份。”

张寒问：“你拿了多少？”

陈知县低下头。“五百两。”

张寒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知县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
沈括画了三天三夜，终于把开渠的图画好了。图很大，铺在帐篷的地上，从这头铺到那头。渠从黄河引水，沿着堤坝一路往南，分出一条主渠、三条支渠，灌溉两岸十几万亩农田。渠要多宽，多深，多长，用多少石头，多少土，多少人工，他一样一样地标清楚，一笔一笔地算明白。

李谷蹲在图前面，看了很久。“这个渠，要花多少银子？”

沈括道：“臣算过了。要十万两。”

李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十万两。朝廷拿不出这么多银子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“臣知道。但臣想，能不能分段修？今年修一段，明年修一段，后年再修一段。修一段，就能浇一片地。浇一片地，百姓就能多收一点粮。多收一点粮，日子就好过一点。”

李谷看着他。“这个主意好。但分段修，花的银子更多。时间更长。”

沈括道：“臣知道。但臣想，总比不修好。”

李谷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阳光很好，黄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看了很久。“你把这个图送到汴梁去，给陛下看。陛下同意了，再想办法凑银子。”

沈括应了一声，把图卷起来，捆好，背在背上。他当天就出发了，骑着一头借来的毛驴，往汴梁赶。路不好走，毛驴走得慢，他走了两天才到汴梁。进城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，街上没什么人。他直接去了皇宫，在宫门口等着。

赵烈站在门口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沈括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沈括从背上解下图卷。“臣画了开渠的图，送来给陛下看。”

赵烈接过图卷。“你等着，我去通报。”

柴宗训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。他接过图卷，打开，铺在书案上。图很大，从书案这头铺到那头。他看着那些线条、数字、标注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