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回京上任的时候，已经是深秋了。黄河两岸的庄稼都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子。渠里的水还在流，清凌凌的，从黄河引过来，一路往南，浇着两岸的冬小麦。刘老头送他到村口，扛着锤子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走得很慢。到了村口，他停下来，把锤子放在地上。

“沈算盘，去了京城，还回来吗？”

沈括道：“回。明年开春，修第三段渠。”

刘老头笑了。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蹲下来，把锤子扛在肩上，转过身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沈算盘，别忘了，渠修好了，百姓才能吃饱饭。”沈括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凉丝丝的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工部衙门在皇城的西南角，灰砖灰瓦，比户部大一些，也旧一些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，连嘴里的石球都磨圆了。沈括站在门口，整了整衣裳。他穿的是新官服，青色的，六品的标记。官服是他娘做的，粗布的，洗得发白，但很干净。他走进去。

工部的人已经知道他要来了。有人紧张，有人好奇，有人等着看笑话。沈括查过工部的账，抓过工部的人，现在他来工部当主事，谁能不怕？王忠被革了职，孙郎中流放了，吴主事也革了职。工部空了一半，剩下的人，心里都有鬼。沈括不管这些。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把工部最近三年的工程账目要过来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很慢，每一个数字都看两遍。看到修桥的，他记下来。看到修路的，他也记下来。看到修堤的，他看得更仔细。

“沈大人，”一个书吏站在门口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李侍郎请您过去。”

沈括放下账本，去了李谷的屋子。李谷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张图纸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沈括。“来了？”沈括拱了拱手。“下官沈括，见过李大人。”李谷摆摆手。“不用客气。你修渠的事，我都知道了。修得好。”他指着桌上的图纸。“这是明年要修的几段路，你看看。”

沈括走过去，看着那张图纸。路不长，几十里，但很重要。连接着汴梁和几个县城，商队、百姓都走这条路。路破了，马车走不了，行人也不好走。沈括看了很久。“李大人，这段路，要修多宽？”李谷道：“一丈。够两辆马车并排走。”沈括又问：“用什么料？”李谷道：“石头打底，上面铺碎石。省钱，也结实。”沈括点点头。“下官明白了。”他拿着图纸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开始算。算要用多少石头，多少碎石，多少人工，多少银子。算到天黑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，在空旷的衙门里回荡。

赵明义升了大理寺正之后，审的第一个案子，是一个命案。一个商人死了，死在自家的书房里。身上没有伤，屋里也没有乱，像是自然死亡。但他家里人报了官，说他是被人害死的。赵明义看了卷子，觉得奇怪。没有伤，没有乱，怎么是被人害死的？他去找了死者的家人。死者的老婆站在门口，四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她看见赵明义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“大人，我男人是被人害死的。他身体好得很，从来没病过。那天晚上，他吃了碗面，就死了。一定是面里有毒。”

赵明义问：“面是谁做的？”

女人道：“是我做的。但我不可能害他。他是我男人，我害他干什么？”

赵明义又问：“那天晚上，还有谁来过？”

女人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
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去找了仵作。仵作是个老头，验了一辈子尸。他站在停尸房里，指着商人的尸体。“大人，这人确实是中毒死的。中的是砒霜。量不大，但够死人了。”

赵明义问：“砒霜从哪儿来的？”

仵作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这东西，药铺里有卖，但买的人要登记。可以去查查。”

赵明义去了城里的药铺，一家一家地问。问到第三家的时候，掌柜的说，前几天有个女人来买过砒霜。说是毒老鼠。赵明义问：“那女人长什么样？”掌柜的想了想。“瘦瘦小小的，四十出头，穿着蓝布衣裳。”赵明义心里有数了。他回到商人家，把那个女人的画像给她看。女人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
“大人，我……我是买了砒霜。但我是毒老鼠的，不是毒人的。”

赵明义看着她。“你男人吃了你做的面，死了。面里有砒霜。你说你是毒老鼠的，那砒霜呢？还在吗？”

女人低下头。“扔了。毒死了老鼠，就扔了。”

赵明义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女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
案子审了三天。女人最后招了。她跟别人好上了，想毒死男人，霸占家产。砒霜是她买的，面是她做的，男人是她害死的。赵明义判了她死刑。陈大人看完卷子，点了点头。“判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