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年,沈括就回了黄河工地。正月十五还没到,年味还没散,汴梁城里的花灯还没撤,他就骑着那头借来的毛驴,顶着北风往北走了。天还冷,河面上的冰没化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刘老头蹲在渠边上,手里拿着锤子,正在敲石头。他看见沈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沈算盘,这么早就来了?”
沈括下了驴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“不早了。渠还没修完。”
刘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第三段渠,从李家庄往南,修到赵家村。五里长,能浇五千亩地。”他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田野。“地都荒着呢,就等水了。”
沈括蹲下来,看了看渠底。去年修好的渠段,石头垒得稳稳的,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绿莹莹的。他用手摸了摸,石头是凉的,但很稳。“开工吧。”
民夫们陆陆续续来了。有人穿着棉袄,有人光着膀子,有人扛着锄头,有人挑着筐。他们看见沈括,都笑了。“沈大人,过年好。”沈括点点头。“过年好。开工了。”
锤子声、锄头声、号子声,在空旷的河滩上响起来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,冷飕飕的,但干活的人不觉得冷。沈括蹲在渠底,一块一块地垒石头。手冻得通红,指头不太听使唤,但他垒得很稳。刘老头蹲在他旁边,帮他递石头。
“沈算盘,过年回家了吗?”
沈括摇摇头。“没有。在工地上过的。”
刘老头愣了一下。“你娘不想你?”
沈括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垒石头。他娘想来,他没让。路太远,天太冷,他怕她冻着。他给她捎了封信,说今年不回去了,等渠修完了再回。他娘托人带了几个馒头,路上冻得硬邦邦的,他放在怀里捂热了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完了,继续干活。
赵明义过完年回来,接了一个寺庙的案子。白马寺的方丈告状,说寺里的田产被人占了。占了田产的是个员外,姓孙,家里有几百亩地,就在白马寺旁边。他说那块地是他家的,祖上传下来的,有地契为证。方丈也说那块地是寺里的,也是祖上传下来的,也有地契为证。两块地契,一块地,谁是真的?案子拖了好几年,从县里拖到府里,从府里拖到京里,谁也不敢判。
赵明义看了三天卷子,把两块地契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块纸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;另一块纸白一些,字迹也清楚一些。光看纸,黄的那块像真的,白的那块像假的。但方丈说白的那块才是真的,黄的那块是假的,是孙员外故意做旧的。
赵明义去了白马寺,找了几个老和尚。老和尚们说,那块地确实是寺里的,从建寺那天起就是寺里的,好几百年了。他又去找了村里的几个老人。老人说,那块地以前是寺里的,后来被孙家占了,好多年了,他们也记不清了。赵明义在村里转了一圈,发现村口有一块碑,碑上刻着白马寺的田产范围。碑是前朝的,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那块地,确实在寺里。
孙员外被叫到大理寺,站在堂上,脸色很白。“大人,那碑是假的。是寺里后来立的。”
赵明义看着他。“你说碑是假的,那你的地契是真的?”
孙员外点头。“真的。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赵明义把两块地契都拿出来。“你的地契上写的是前朝的年号。前朝的年号,用了三十年。你知道是哪三十年吗?”
孙员外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赵明义道:“前朝的年号,用了三十年。你的地契上写的是第十五年的。那一年,白马寺的方丈是谁,你知道?”
孙员外低下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赵明义把方丈叫来。方丈说,那一年,白马寺的方丈是慧明禅师。他翻出一本寺里的旧账,上面有慧明禅师的笔记,记着那一年的田产。那块地,就在上面。赵明义把案子判了。地是寺里的,孙员外伪造地契,霸占田产,杖五十,地还给寺里。方丈磕了一个头,捧着地契走了。孙员外被押下去的时候,腿软得走不动,两个差役架着他才出了门。
张寒过完年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查安阳县的学堂。吴县令被罚了俸,限期三个月修好学堂。三个月到了,学堂修好了没有?他派人去查了一下,结果发现,学堂是修了,但修得糊里糊涂。墙是歪的,屋顶是漏的,课桌是歪歪扭扭的,板凳是高低不平的。花了五百两银子,修了一堆破烂。
张寒去找秦墨。“秦大人,安阳县的学堂,修了,但修得不像样。五百两银子,白花了。”
秦墨接过报告,看了一遍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寒道:“下官想去看看。”
秦墨看着他。“去吧。查清楚了,来告诉我。”
张寒当天就出了城。路修好了,从汴梁到安阳,走了两天,比之前快了一倍。到了安阳,他没去县衙,直接去了学堂。学堂在城东,一座破院子里,墙是歪的,门是斜的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教室里摆着几张课桌,歪歪扭扭的,板凳也歪歪扭扭的。一个孩子坐在角落里,正在看书。书是手抄的,纸都卷了边。
“孩子,这学堂,什么时候修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