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倍的使臣到汴梁的时候，正是二月。黄河的冰化了，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，田野里的冬小麦返青了，绿油油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不冷了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，暖洋洋的。使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姓萧，契丹的南院枢密使，头发花白，背有些驼，但眼睛很亮，像草原上的鹰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皮袍，没有穿官服，说是怕穿官服太显眼，其实是怕丢人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是他的随从，抬着两口箱子，一口装的是金银，一口装的是皮毛，都是草原上的好东西。

驿馆的官员把他们安排在城东的驿馆里。驿馆不大，但干净，院子里有一棵桃树，花开得正盛，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萧翰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棵桃树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草原上的春天，风还是冷的，草还没绿，羊还圈在栏里。不像中原，二月就暖了，花就开了，树就绿了。

“萧大人，”一个随从站在门口，“大周的礼部官员来了，说陛下明天召见。”

萧翰点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萧翰换了一身新皮袍，跟着礼部的官员往皇宫走。街上很热闹，卖吃食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，风筝挂在树枝上，他们跳着够，够不着。一个大人过来帮他们拿下来，孩子们笑着跑了。萧翰看着那些人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契丹的三十万大军还在雁门关外，现在，他一个人站在汴梁的街上，看着大周的百姓过日子。他加快脚步，跟着礼部的官员往宫里走。

太和殿上，百官已经到齐了。萧翰站在大殿中央，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。去年在雁门关，他远远地看过一眼，没看清。现在看清了——很年轻，比他想象的还年轻。穿着一身玄色冕服，十二道旒垂在眼前，白玉珠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坐在那里，腰板挺得很直，目光很平静。

“契丹使臣萧翰，叩见大周皇帝陛下。”萧翰跪下，磕了一个头。

柴宗训看着他。“起来吧。”

萧翰站起来，垂手站着，眼睛看着地面。

柴宗训道：“你们国主，身体还好吗？”

萧翰道：“托陛下的福，国主身体康健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去年的事，过去了。以后好好过日子，别打仗了。”

萧翰低下头。“陛下说得是。我国主也是这个意思。所以派臣来，给陛下请安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捧过头顶。“这是我国主的亲笔信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
赵烈接过来，放在柴宗训面前。柴宗训打开，看了一遍。信写得很客气，措辞也很讲究——“大周皇帝陛下，契丹小国，不敢与大周为敌。去年之事，我国主追悔莫及。今遣使臣，献上薄礼，愿与大周永结盟好。”柴宗训看完，把信放下。

“你们国主，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
萧翰道：“我国主说，质子已经在路上了。下个月就能到汴梁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质子的事，不急。让他慢慢走，别赶路。”

萧翰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质子的事……”

柴宗训看着他。“朕说了，不急。你们国主有这份心，朕就放心了。质子来了，朕会好好待他。让他读书，学汉话，学礼仪。学好了，送回去。学不好，就留在汴梁，朕养他。”

萧翰站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跪下，磕了一个头。“臣，替我国主谢陛下隆恩。”

散朝后，柴宗训把萧翰叫到御书房。萧翰站在书案前面，垂手站着，不敢坐。柴宗训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萧翰，你在契丹当了几年官？”

萧翰道：“臣在契丹当了三十年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