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倍的信送到汴梁的时候,已经是二月了。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,小小的,红红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耶律贤站在树下,把那封信看了两遍。他叔叔说,部落里的人喜欢他写的故事,说他写得好,比真的还好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了,有他娘的,有他叔叔的,还有沈括、赵明义、张寒写给他看的范文。他把抽屉推上,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他想写汴梁的春天,但拿起笔又放下,不知道从哪儿写起。去年春天他刚来汴梁,什么都新鲜,桃花、风筝、雨,样样都想写。今年不一样了。桃花还是桃花,风筝还是风筝,雨还是雨。看过了,就不新鲜了。不新鲜,就写不出来。
他想了半天,把笔放下,走出驿馆。街上的人多了,卖吃食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顺着街走,走到城门口,出了城。城外是一大片田野,冬小麦返青了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风吹过来,麦浪起伏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田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草原上的春天。草也是绿的,嫩绿的,刚冒出头来,细细的,软软的。他光着脚在草地上跑,草扎脚,痒痒的。跑累了,就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是白的,一团一团的,慢慢地飘。现在他站在麦田边上,脚上穿着靴子,不能光脚跑。麦田也不是草地,踩上去会踩坏庄稼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麦苗。麦苗是凉的,滑滑的,带着露水。他站起来,沿着田埂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一条小河边。河不宽,水清凌凌的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凉丝丝的,从指缝里流过去。他想起草原上的河。也是凉的,也是清凌凌的,也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他站在河边,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水凉,他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。站了很久,直到脚趾头冻得发红,才穿上鞋,走回驿馆。
当天晚上,他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。他写汴梁的春天,麦田是绿的,河水是凉的,风是暖的。他写草原上的春天,草是绿的,河是凉的,风是硬的。写完了,读了一遍,觉得不如去年写得好。去年写的那些,有桃花,有风筝,有雨。今年写的这些,只有麦田,只有河水,只有风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不寄了。留着,等写好了再寄。
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汴梁的夏天还是那么热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。街上的人少了,都躲在屋里。卖西瓜的推着车,在街上吆喝。耶律贤买了一块,站在树荫下吃。西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衣裳上,洇出一块红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,笑了。他想起去年夏天,也是这样站在树荫下吃西瓜,也是这样滴了一身汁。一年了。他来汴梁一年了。
那天晚上,他给他叔叔写信。
“叔叔,孩儿来汴梁一年了。一年里,学会了写字,学会了算学,学会了律法,学会了经史。学会了写故事。学会了想家的时候不哭。孩儿在汴梁很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。您别惦记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。官员接过来,收好。“我帮你寄。”
耶律倍收到信的时候,草原上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。他坐在帐篷里,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信很短,字写得比去年好多了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箱子里的最上面。箱子里装着耶律贤寄回来的所有东西,按日期排好,一封一封的,整整齐齐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太阳照在草地上,亮得刺眼。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,羊群散在草地上,白的像云。一个孩子骑在马上,手里举着一根长杆,嘴里吆喝着什么。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走回来。
当天晚上,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。
“贤儿,你来汴梁一年了。你叔叔想你。你娘也想你。但你别急着回来。学好了再回来。你写的那些故事,巴图念了好几遍。部落里的人都说好。说大周的皇帝好,大周的官好。说沈先生好,赵先生好,张先生好。说你写得好,比真的还好。贤儿,你好好读书,好好写故事。写好了,寄回来。你叔叔等着看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信封上写着“耶律贤”三个字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交给巴图,让他托人带去汴梁。
夏天过去了,秋天来了。汴梁的秋天还是那么好看。树叶黄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街上卖柿子,红彤彤的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耶律贤买了几斤,拎回驿馆,坐在院子里吃。柿子软了,咬一口,汁水淌出来,甜得齁嗓子。他吃了一个,又吃了一个。桃树上的桃子早没了,叶子也落了一半,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,风一吹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。
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桃树。他想起去年秋天,他把桃核埋在土里。今年春天,没有长出小桃树。也许明年春天会长出来。也许不会。他站起来,走到桃树下面,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土。桃核还在,埋在土里,黑黑的,硬硬的,没有发芽。他把土盖回去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。也许后年。他等着。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汴梁的冬天还是那么冷,但不像草原上那么冷。耶律贤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桃树。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,冷飕飕的。他裹紧了衣裳,走回屋里。他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给他叔叔写信。
“叔叔,孩儿来汴梁一年半了。一年半里,孩儿学会了写故事。写了草原上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,写了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。写了汴梁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。写好了,寄回去给您看。您说孩儿写得好,比真的还好。孩儿高兴。孩儿会继续写。写好了,寄回去给您看。孩儿在汴梁很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。您别惦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