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贤写驿馆的桃树，写了三天。他写春天桃树发芽，嫩芽是红的，小小的，像米粒。他每天早上去看，看芽长大了没有。芽长得慢，一天一个样，但看不出大来。他量了量，用一根线比着，第二天再比，还是那么长。他娘说，树长得慢，人长得也慢。你一天一天地看，看不出长。过一年再看，就长了。他信了。过了一年，桃树长了，长了一个人那么高。他又量了量，比去年高了一截。他高兴了，跑去告诉他娘。他娘笑了。“长了就好。长了，就能结果了。”第二年，桃树结果了。桃子是青的，硬的，毛茸茸的。他摘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涩的，不好吃。他娘说：“还没熟呢。熟了才甜。”他等。等到桃子红了，软了，摘下来咬一口，甜的。他站在树下，把那个桃子吃完了，把桃核埋在土里。

他写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去年秋天，他把桃核埋在驿馆的桃树下。今年春天，没有发芽。他等着。明年春天也许会发芽。也许后年。他继续写。写夏天桃树叶子密了，密得看不见枝丫。他坐在树下乘凉，风从树叶间吹过来，凉丝丝的。他躺在树下，看着树叶缝里的天，天是蓝的，云是白的，慢慢地飘。他想起草原上的天，也是蓝的，云也是白的，慢慢地飘。他躺在草地上，看着云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偏西了，他娘坐在旁边纳鞋底。他问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他娘说：“我怕你被狼叼走了。”他说：“草原上没有狼。”他娘说：“有。狼在远处看着你呢。你不听话，它就过来叼你。”他笑了。他娘也笑了。

写秋天桃树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他站在树下，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落得慢，飘飘悠悠的，像蝴蝶。他伸手接住一片，放在掌心里看。叶子是黄的，干巴巴的，一捏就碎。他想起他娘说的话——“叶子落了，明年还会长。人走了，还会回来。”他问：“叔叔走了，还会回来吗？”他娘说：“会。打完仗就回来。”他等。等了好几天，叔叔回来了。他跑过去，拉着叔叔的手，说：“你回来了。”叔叔说：“回来了。”他问：“你打赢了吗？”叔叔说：“打赢了。”他问：“你杀了多少人？”叔叔说：“记不清了。”他问：“你杀了人，晚上不怕吗？”叔叔愣了一下。“怕什么？”他说：“怕那些人来梦里找你。”叔叔没有说话。晚上他做梦，梦见那些死去的人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他吓醒了，一身冷汗。他跑到叔叔的帐篷里，钻到叔叔的被窝里。叔叔搂着他，说：“不怕。有叔叔在。”

他写冬天桃树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枝丫，看了很久。风从枝丫间吹过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哭。他裹紧了衣裳，走回屋里。他坐在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把那些话都写下来。写完了，读了一遍，觉得好。他把纸摞好，用线缝起来，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封面上写着“驿馆的桃树”五个字，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进抽屉里。不寄了。留着，等回去了，拿给他娘看，拿给他叔叔看。

春天又来了。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，红红的，小小的，像米粒。耶律贤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嫩芽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他也在看嫩芽。前年也是。一年又一年，树长大了，他也长大了。他蹲下来，扒了扒桃树底下的土。桃核还在，埋在土里，黑黑的，硬硬的，没有发芽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把土盖好。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。也许后年。他等着。

当天下午，他去了翰林院。沈括在算账，赵明义在看卷子，张寒在写东西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，没有写字，也没有看书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窗外那丛竹子，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铺开一张纸，开始写故事。这次他写的是翰林院的竹子。写它春天冒芽，夏天长叶，秋天落叶，冬天光秃秃的。写它在风里摇，在雨里站，在雪里等。写他每天来翰林院，都看一眼竹子。看了两年了，竹子长高了一截，他也长高了一截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
当天晚上，他给他叔叔写信。

“叔叔，孩儿写了一篇故事，叫《驿馆的桃树》。写了桃树春天发芽，夏天结果，秋天落叶，冬天光秃秃的。写了孩儿把桃核埋在土里，等着它发芽。等了一年半，还没有发芽。孩儿不急。明年春天会发芽。也许后年。孩儿等着。孩儿在汴梁很好。吃得饱，穿得暖。您别惦记。”
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又写了一封给娘的信，很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