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义回来的第二天，翰林院就恢复了老样子。沈括算账，赵明义看卷子，张寒写东西，耶律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有时候写字，有时候看书，有时候写故事。四个人各干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。但又不完全一样。赵明义回来之后，话少了一些。不是不想说，是累。他娘病了那些日子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，回来之后还没缓过来。看卷子的时候，看着看着就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鸡啄米。沈括看见了，也不叫他，由着他睡。张寒看见了，也不叫他，把写东西的声音放轻一些。

耶律贤看见了，想叫，又不敢叫。他看了看沈括，沈括摇摇头。他看了看张寒，张寒也摇摇头。他就没叫，坐在那里等着。等了一会儿，赵明义自己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桌上的卷子，又看了看耶律贤。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
耶律贤道：“一小会儿。”

赵明义点点头，拿起卷子，继续看。看了几行，又打瞌睡了。头一点一点的，又点下去了。沈括放下算盘，走过来，把他的卷子收起来，压在镇纸下面。“别看了。回去歇着。歇好了再来。”

赵明义抬起头。“不碍事。看完了这几份就行。”

沈括摇摇头。“不行。你这样看，看也看不明白。看不明白，判错了怎么办？回去歇着。”

赵明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看不明白，判错了，冤枉好人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“耶律贤，你好好读书，别偷懒。”

耶律贤道：“不会偷懒。”

赵明义走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沈括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拿起算盘，又开始算账。张寒拿起笔，又开始写东西。耶律贤坐在那里，看着赵明义空着的位子，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

下午的时候，赵明义回来了。他睡了一觉，精神好多了，眼睛也亮了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，拿起卷子，一份一份地看。看了几份，抬起头，看着耶律贤。“你写的那些故事，都寄回去了？”

耶律贤点点头。“寄了。叔叔都收到了。巴图念给他听，念给部落里的人听。”

赵明义问：“你叔叔说什么了？”

耶律贤道：“叔叔说好。说孩儿写得好，比真的还好。说他把那些故事都收在箱子里，一封一封的，按日期排好。等孩儿回去了，自己看。”

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叔叔是个有心人。很多人看了就忘了，收了也不记得放在哪儿。你叔叔按日期排好，一封一封的，整整齐齐。他是真的把你写的东西当回事。”

耶律贤低下头。“叔叔是当回事。他以前打仗，杀过人。后来不打仗了，在家里养马。他说，打仗杀的人，回不来了。但写下来的故事，能传下去。”

沈括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你叔叔说得好。杀的人回不来了。但写下来的故事，能传下去。传下去，就不会忘。不会忘，就不会再犯。”

赵明义点点头。“你叔叔是个明白人。比很多读书人都明白。”

张寒放下笔。“你叔叔要是识字，能写更多。他不识字，但记得很多事。记得他爹说的话，记得你娘说的话，记得那些打仗的事。他记得，说给巴图听。巴图写下来。你看了，记住了。你写下来。别人看了，也会记住。传下去，就不会忘。”

耶律贤坐在那里，想了很久。他想起他叔叔说的那些话，巴图写的那些字，他自己写的那些故事。一句话，一个人说，一个人写，一个人看，一个人再写。传来传去，就传下来了。他想起他叔叔信里说的话——“你写的故事，比刀还厉害。刀能杀人，故事能救人。”他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。

“张先生，”他说，“您写的东西，也是这样传下来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