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倍收到耶律贤寄来的《叔叔的话》之后，没有马上收进箱子里。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，看了好几遍。看一遍，想一会儿。看一遍，又想一会儿。巴图进来送奶茶，看见他在看那本小册子，问：“贤儿又写故事了？”

耶律倍点点头。“写了。写我说的话。”

巴图把奶茶放下，凑过来看了看。“哪句话？”

耶律倍道：“打仗杀的人，回不来了。但写下来的故事，能传下去。”

巴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话说得好。你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
耶律倍想了想。“记不清了。也许是喝醉了酒说的。也许是睡不着觉说的。贤儿记住了。他写下来了。”

巴图道：“他写得好。你说了，他记住了，写下来了。传下去，就不会忘。”

耶律倍把那本小册子递给他。“你看看。”

巴图接过来，凑到眼前，慢慢地看。看耶律贤写他坐在帐篷里，面前摆着酒碗，火堆里的火映在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看他写他说那句话，打仗杀的人回不来了，但写下来的故事能传下去。看他写耶律贤听了，心里酸酸的，想哭又没哭。看他写耶律贤记住了，写下来，寄回去给他看。巴图看完了，把册子合上。“写得好。他写你喝酒的样子，写火映在你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他看见了，记住了。写下来，别人也能看见。”

耶律倍端起奶茶碗，喝了一口。奶茶是热的，奶皮子浮在上面，一吹就散。“巴图，你说，贤儿写的那些故事，部落里的人都听过了。他们记住了吗？”

巴图想了想。“记住了。念了好几遍，记不住也记住了。”

耶律倍又问：“记住了，会照着做吗？”

巴图又想了想。“会吧。知道了什么是对，什么是错。知道了对的事照着做，错的事不敢做。应该会照着做。”

耶律倍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阳光很好，几个年轻人在草地上摔跤。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把另一个摔倒在地上，摔倒的那个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又摆开架势。两个人又扭在一起。旁边围了一圈人，喊加油，拍手，笑。耶律倍看了一会儿，放下帘子，走回来。

“巴图，你去把部落里的人叫来。我有话说。”

巴图愣了一下。“叫来？都叫来？”

耶律倍点点头。“都叫来。老人，年轻人，孩子，都叫来。”

巴图出去喊人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帐篷外面聚了一大群人。老人盘腿坐在草地上，年轻人站着，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笑着闹着。耶律倍走出帐篷，站在大家面前。他看了看那些老人，看了看那些年轻人，看了看那些孩子。

“今天把你们叫来，是有几句话要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草地上听得很清楚。“贤儿从汴梁寄回来的那些故事，巴图都念给你们听了。你们记住了吗？”

一个老人站起来。“记住了。草原上的风，草原上的草，草原上的花，草原上的河。都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