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贤把那本《草原上的人》寄出去之后，心里一直惦记着。他叔叔看了会说什么？会说写得好，还是写得不好？他想了几天，想不出答案，干脆不想了，每天照常去翰林院，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看先生们算账、看卷子、写东西。

这天下午，沈括算完了一笔账，把算盘推开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耶律贤。“你写的那篇《草原上的人》，写得好。草原上的人听了你的故事，照着做了，日子好过了。这就是写故事的人做的事。”

耶律贤低下头。“孩儿只是把想的写下来。”

沈括摇摇头。“把想的写下来，就是好。很多人想，但不写。过几天就忘了。你写了，就不会忘。别人看了，也不会忘。”

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。“你写的故事，不光是草原上的人看了有用。汴梁的人看了，也有用。”

耶律贤愣了一下。“汴梁的人看了，也有用？”

赵明义点点头。“你写草原上的人不该抢别人的东西，不该占别人的牧场，不该打别人。汴梁的人看了，就知道不该抢别人的东西，不该占别人的地，不该打别人。一样。你写草原上的人该让羊吃草，让马喝水。汴梁的人看了，就知道该让庄稼喝水，该让牲口吃草。你写草原上的人该让老人晒太阳，让孩子骑马。汴梁的人看了，就知道该让老人歇着，让孩子念书。你写草原上的人该让女人安心纳鞋，让男人安心养马。汴梁的人看了，就知道该让女人安心织布，让男人安心种地。一样。都是让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
耶律贤坐在那里，想了很久。他写草原上的规矩，汴梁的人看了也有用。他写草原上的风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有风。他写草原上的草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有草。他写草原上的花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有花。他写草原上的河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有河。他写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的月亮和汴梁的月亮是一样的。他写草原上的人，汴梁的人看了，知道草原上的人和他们一样，都想好好过日子。

“赵先生，”他说，“孩儿懂了。写故事的人，不光写给自己看，也不光写给家里人看。写给别人看，别人看了，知道了，记住了，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
赵明义点点头。“懂了就好。回去继续写。”

当天晚上，耶律贤回到驿馆，坐在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给他叔叔写信。写得很短。

“叔叔，孩儿写了一篇故事，叫《草原上的人》。赵先生说，汴梁的人看了也有用。看了就知道不该抢别人的东西，不该占别人的地，不该打别人。看了就知道该让老人歇着，让孩子念书，让女人安心织布，让男人安心种地。孩儿听了，心里高兴。孩儿在汴梁很好。您别惦记。”
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。官员接过来，收好。“我帮你寄。”

当天下午，耶律贤去了翰林院。沈括不在，赵明义不在，张寒也不在。屋里空荡荡的，桌上摊着算盘和账本，算盘珠子散着，像是刚走不久。卷子摞得整整齐齐，压在镇纸下面。笔搁在砚台上，墨干了，结成一块黑疙瘩。耶律贤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，坐下来，铺开一张纸，拿起笔，不知道写什么。等了半个时辰，沈括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几本小册子，走进来，放在耶律贤桌上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耶律贤拿起来，翻开第一页。是他自己写的那本《草原上的人》。他又翻开第二本，是他写的那本《草原上的规矩》。第三本，《草原上的风》。第四本，《草原上的花》。第五本，《草原上的河》。第六本，《草原上的月亮》。第七本，《草原上的星星》。第八本，《草原上的春天》。第九本，《草原上的夏天》。第十本，《草原上的秋天》。第十一本，《草原上的冬天》。他一本一本地翻，手有些发抖。

“沈先生，这些……”

沈括坐下，拿起算盘。“我让人抄了几份。一份留在翰林院，一份送到御书房，一份送到国子监，一份送到各地的学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