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贤的故事被送到国子监那天，他并不知道。他照常坐在翰林院里写字，写的是汴梁的雨。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，打在屋顶的瓦片上，沙沙地响，像春蚕啃桑叶。他写了一会儿，停下来听雨声，听着听着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沈括在算账，赵明义在看卷子，张寒在写东西。四个人各干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。和往常一样。

国子监的祭酒姓王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老花镜，看东西的时候要把纸凑到眼前。他接过翰林院送来的一摞小册子，翻了翻，眉头皱起来。“这些是什么？”

送书来的书吏道：“翰林院抄的故事。沈大人说，让学生们看看。”

王祭酒又翻了翻。“《草原上的风》《草原上的草》《草原上的花》《草原上的河》《草原上的月亮》《草原上的星星》……这都是什么？学生要读经史，读这些有什么用？”

书吏道：“沈大人说，这些故事能认字，能学道理。”

王祭酒哼了一声。“认字？经史不能认字？学道理？经史不能学道理？”他把小册子推到一边。“拿回去。国子监不收这些。”

书吏站在那里，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。他想了一会儿，把小册子又往前推了推。“王大人，您要不先看看？沈大人说，写得挺好的。”

王祭酒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摞小册子。他拿起最上面那本，《草原上的风》。翻开第一页，慢慢地看。

“草原上的风是有颜色的。春天的风是绿的，吹过草地，草就绿了。夏天的风是蓝的，吹过天空，天就蓝了。秋天的风是黄的，吹过草场，草就黄了。冬天的风是白的，吹过雪地，雪就白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写得好。风看不见，摸不着，但他这么一写，好像就看见了。他继续看。

“春天的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，暖暖的，软软的。草从地里冒出来，嫩绿的，细细的，风一吹，摇摇晃晃的。他站在草地上，风从脸上拂过去，痒痒的，像娘的手。”

王祭酒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又看了一遍。“像娘的手”，这句话写得好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春天的时候，他娘牵着他的手，在田埂上走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他娘的手也是暖暖的，软软的。他把小册子放下，又拿起第二本，《草原上的草》。

“草是草原上最多的东西。到处是草，到处都是。春天的草是嫩绿的，刚冒出头来，细细的，软软的。踩上去，软绵绵的，像踩在云彩上。夏天的草是深绿的，长得比膝盖还高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海浪。秋天的草是黄的，踩上去咔嚓咔嚓的，一碰就断。冬天的草被雪盖住了，白茫茫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王祭酒看了很久。他不是草原上的人，没见过草原。但他看了这些字，好像就看见了。看见了春天的草，夏天的草，秋天的草，冬天的草。看见了风吹过草地，草低下去，又抬起头，像海浪一样起伏。他把小册子放下，又拿起第三本，第四本，第五本……一口气看了十几本，看得老花镜都滑到鼻尖上了。看到《草原上的规矩》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不该抢别人的东西。不该打别人。不该占别人的牧场。该让羊吃草，让马喝水。该让老人晒太阳，让孩子骑马。该让女人安心纳鞋，让男人安心养马。”

他点点头。“这个规矩好。哪里的人都该守着。”看到《翰林院的先生们》的时候，他又停了一下。

“沈先生算账，从早算到晚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。赵先生看卷子，从早看到晚，眉头皱得很紧。张先生写东西，从早写到晚，笔尖沙沙地响。他们每天都来，每天都做同样的事。春天来的时候，他们也来。夏天来的时候，他们也来。秋天来的时候，他们也来。冬天来的时候，他们也来。他们来了，春天就来了。”

王祭酒把册子合上，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眼睛。那个写故事的人，他没见过。但他从那些字里，好像看见了那个人。一个年轻人，坐在桌前，一笔一画地写。写草原上的风，写草原上的草，写草原上的花，写草原上的河。写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，写草原上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。写草原上的规矩，写草原上的百姓，写草原上的人。写汴梁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，写汴梁的雨、雪、河，写汴梁的百姓，写驿馆的桃树，写翰林院的竹子，写翰林院的先生们。写他叔叔，写巴图，写他自己。写了那么多，写了那么久，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