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，耶律贤就醒了。不是睡不着，是惦记着赶路。他起来洗了把脸，把包袱和箱子收拾好，下楼结账。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噼里啪啦的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么早？吃了再走。”耶律贤点点头，在饭堂坐下。灶上煮着粥，热腾腾的，就着咸菜吃了两碗。掌柜的问他：“往北走？”耶律贤道：“往北。回家。”掌柜的道：“北边的路不好走，你一个人，小心点。”耶律贤道：“没事。走惯了。”

出了镇子，天刚蒙蒙亮。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，露水挂在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他走了一阵，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个年轻人，背着个包袱，赶上来。“大哥，你也往北走？”耶律贤点点头。年轻人道：“我也往北。咱俩搭个伴。”两个人并排走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年轻人姓孙，是做小买卖的，走乡串户卖针头线脑。他问耶律贤：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耶律贤道：“读书的。”孙姓年轻人笑了。“读书好。我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，后来家里穷，不读了。现在只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耶律贤。“你看，写得好不好？”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孙德胜”三个字。耶律贤点点头。“写得好。”孙德胜高兴了。“真的？我练了好几个月了。照着你的书练的。”耶律贤愣了一下。“我的书？”孙德胜道：“《耶律贤故事集》。你不认识那个写故事的？他叫耶律贤，跟你一个名。”耶律贤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笑了笑。“认得。听说过。”

两个人走了大半天，到了一个村子。孙德胜要进村卖货，耶律贤继续往北走。分手的时候，孙德胜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刀，塞给耶律贤。“拿着。路上用。剪个线头什么的。”耶律贤推辞，他非要给。“别推。推来推去没意思。”耶律贤只好收了，把剪刀揣进怀里。孙德胜背起包袱，冲他挥挥手。“走了。后会有期。”耶律贤也挥挥手。“后会有期。”

又走了几天，路越来越宽，人越来越多。打听了一下，说前面就是雁门关了。耶律贤心里一动。雁门关。那些老兵。赵大壮。刘大柱。王老疙瘩。他把包袱紧了紧，加快了脚步。

到雁门关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关很高，城墙是青石垒的，上面有箭痕，有刀疤，有火烧过的痕迹。耶律贤站在关下，仰着头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故事——《雁门关的守军》。写他们守在关上，风吹日晒，几年回不了家。写他们想家了，就看看月亮。现在他站在关下，看着那些守军，心里热乎乎的。

他走到关门口，被两个守军拦住了。“干什么的？”耶律贤道：“过路的。回草原。”守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了看他的包袱和箱子。“从哪儿来？”耶律贤道：“从汴梁来。”守军又问：“叫什么？”耶律贤犹豫了一下。“耶律贤。”

两个守军同时愣住了。一个年轻的守军凑过来。“你就是那个写故事的？”耶律贤点点头。另一个守军转身就跑，边跑边喊：“赵大壮！赵大壮！那个写故事的来了！”

不一会儿，一个黑脸大汉从关上跑下来，跑得气喘吁吁的。他站在耶律贤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半天。“你就是耶律贤？”耶律贤道：“我就是。”赵大壮的眼眶红了。“你写的《草原上的月亮》，我看了。看了好多遍。我哭了。我想起我娘了。”耶律贤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赵大壮擦了擦眼睛，拉着他往关上走。“走，上去看看。弟兄们都想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