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御书房回来,耶律贤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他想写草原上的变化。写了好几年故事了,写过草原上的风、草、花、河,写过月亮和星星,写过春夏秋冬,写过规矩和百姓。但没写过变化。草原变了。草场分了,各家各的。不抢了,不占了,不打了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“草原变了。不是大变,是小变。帐篷还是那些帐篷,拴马桩还是那些拴马桩,羊圈还是那个羊圈。但人不吵了,不打了。摔跤摔输了的人笑,摔赢了的人也笑。草场之间垒了石头矮墙,一家一家的,清清楚楚。你的草场,我不进去。我的草场,你也不进来。抢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,自己养的踏实。”
他写他娘。他娘老了,头发白了,腰弯了,手粗糙了。但还在纳鞋底,一针一针的,密密实实。他走的那天,他娘站在帐篷门口,没哭,但眼眶红了。他走了很远,回头看他娘还站在那儿,像一棵草。风吹着她的衣裳,飘来飘去。
“娘老了。但还在纳鞋底。孩儿劝她歇着,她说不累。纳了一辈子鞋底,闲下来不知道干什么。孩儿穿着娘纳的鞋,走路稳当。”
他写他叔叔。他叔叔老了,背驼了,胡子白了。但还在养马。那匹枣红马留给了孩儿,自己骑一匹老马,慢悠悠的,走不快。但还能走。他每天骑马出去,看看草场,看看牛羊。回来的时候,马背上驮着野花、草药、好看的石头。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帐篷外面,堆了一大堆。
“叔叔老了。但还在养马。他说,人老了,马不能老。马老了,还有小马。小马长大了,还能骑。日子就这样过下去。”
他写巴图。巴图老了,走不动了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挪。但还在写故事。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话越来越好了。他写草原上的雨,写草原上的雪,写草原上的风。写完了,用线缝起来,做成一本一本的小册子。他写了一辈子,还会继续写下去。
“巴图叔叔老了。但还在写故事。他说,写下来,就不会忘。传下去,后人还能看。”
他写桃树。驿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,三年了,还是没发芽。他埋的那些桃核,黑黑的,硬硬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但他不急。树长得慢,人长得也慢。一天一天地看,看不出长。过一年再看,就长了。他等着。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。也许后年。
“桃核还没发芽。孩儿等着。等着等着,春天就来了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