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烈去泰山,走了五天。
他带了十个人,都是镇武司的老手,跟了他好几年。一路上越往北走,天越灰,越往北走,人心越慌。路上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,推着车的,挑着担的,抱着孩子的,扶着老人的,脸上全是惶恐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。赵烈拦住一个老汉,问他从哪儿来。老汉说:“从泰山脚下来的。天裂了,黑了,庄稼死了,井水臭了。不走等死吗?”赵烈又问:“看见什么了没有?”老汉摇摇头。“没看见。但听见了。听见有人在哭,不是人哭,是鬼哭。从天上来的,呜呜的,吓死个人。”他说完就赶紧走了,好像怕赵烈把他拉住不让走似的。
越靠近泰山,人越少。不是没人了,是都跑了。村子空了,房子还在,门开着,东西扔了一地。鸡笼空了,猪圈空了,牛圈也空了。风吹过来,门板吱呀吱呀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赵烈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子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到了泰山脚下。
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道裂缝。不是从地上看,是从天上。天裂了一道大口子,从东到西,像一张嘴,张着,等着吃人。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一股一股的,是源源不断的,像瀑布,从天上挂下来,落在地上,散开,漫过去,所过之处草木枯死。赵烈勒住马,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东西,死人、战场、造反、瘟疫,但没见过天裂。他不知道该怕还是不该怕。
“将军,咱们还往前吗?”一个手下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赵烈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,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潘美的五千人已经扎了营,帐篷一排一排的,在几里外的山坡上。炊烟升起来,被黑气一冲,散了。他拨转马头,往营地走。
潘美站在营门口,甲胄整齐,腰悬长剑,看着北边那道裂缝,一动不动。赵烈下了马,走到他身边。“潘将军,看了几天了?”
潘美道:“三天了。越看越不对劲。”
赵烈问:“怎么不对劲?”
潘美道:“那道裂缝,在变大。”
赵烈愣了一下。“变大?”
潘美指着裂缝。“我第一天来的时候,只有这么大。”他用手指比了个长度。“三天了,大了三成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天,半个天都是黑的。”
赵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黑气还在往外涌,浓得化不开,像墨汁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,不是死人的臭,是另一种臭,腥的,酸的,让人想吐。
当天晚上,赵烈带着两个手下,悄悄靠近了泰山。他们没有打火把,摸着黑走。月亮被黑气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是枯死的草。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山坡。从这里看那道裂缝,更近了,更清楚了。裂缝的边缘不是直的,是锯齿状的,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。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,落在地上,漫开,像水,但不是水。水是凉的,这个不凉,也不热,就是黑,黑得看不见底。
赵烈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盯着那道裂缝。突然,裂缝里亮了一下。不是光,是暗的亮,黑的亮,说不清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后面动。赵烈眯起眼睛,想看仔细。裂缝又亮了一下,这一回他看清了——是一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