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贤的第二封信，是跟着一包干花一起到的。信封鼓鼓囊囊的，拆开，里面先掉出几朵干花，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，压得扁扁的，颜色还在。太子把花放在桌上，展开信。信写得很长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但比从前工整了一些。

“陛下，草原上下雪了。今年的雪来得早，也来得大。帐篷被压塌了好几顶，羊也冻死了不少。叔叔带着部落里的人救灾，把冻死的羊分给大家，把塌了的帐篷重新搭起来。没人抱怨，没人偷懒。叔叔说，日子就是这样，苦的时候熬过去，甜的时候就来了。娘还在纳鞋底，眼睛更花了，手也更抖了，但她说，不纳闲着。闲着难受。巴图更老了，躺在帐篷里，起不来了。但他精神还好，每天让我念故事给他听。念完了，他点点头，说好。臣写了几篇新故事，写草原上的冬天，写雪，写风，写火堆，写娘纳鞋底，写叔叔救灾，写巴图听故事。写完了，念给巴图听。他听了，笑了。说，好。写得好。臣把新故事也夹在信里，请陛下过目。”

太子把信放下，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叠纸，纸上写着字，是耶律贤的新故事。他翻开第一篇，写的是草原上的雪。雪大，风硬，人出不了门。他娘坐在火堆旁边纳鞋底，一针一针的，密密实实。他叔叔喝酒，喝得脸通红，话也多，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。他听烦了，跑到帐篷外面去。雪停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。他站在雪地里，哈一口气，白雾一样飘上去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他娘出来找他，拉着他的手，把他拽回帐篷里。太子看完，把纸放下，心里热乎乎的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——“故事讲人。人听一遍就记住了。”他记住了。记住了草原上的雪，记住了他娘纳的鞋底，记住了他叔叔喝酒，记住了巴图听故事。他没去过草原，但他觉得，他去过了。

他又翻开第二篇，写的是草原上的风。春天的风是绿的，吹过草地，草就绿了。夏天的风是蓝的，吹过天空，天就蓝了。秋天的风是黄的，吹过草场，草就黄了。冬天的风是白的，吹过雪地，雪就白了。他看完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——“耶律贤写得好，是因为他用心。用心写，人就活了。”他点点头，把纸摞好，放在桌上。

当天下午，太子去太庙偏殿给父皇请安。柴宗训正坐在蒲团上打坐，闭着眼睛。太子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柴宗训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“进来。”

太子走进去，垂手站着。柴宗训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耶律贤来信了？”

太子愣了一下。“父皇怎么知道？”

柴宗训道：“朕闻到了花香。草原上的花。”

太子从怀里掏出那几朵干花，放在桌上。“他夹在信里的。”柴宗训拿起一朵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“草原上的花，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。朕没见过，但朕知道它们长什么样。耶律贤写过，一丛一丛的，像星星。”

太子点点头。“他写得好。”

柴宗训把花放下。“他还写了什么？”

太子道：“写了草原上的雪，草原上的风。还写了他娘纳鞋底，他叔叔救灾，巴图听故事。”

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巴图老了。快不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