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宗训回到混沌天的时候,正是混沌天的“早晨”。灰蒙蒙的光从云海里升起来,照在石屋上,照在竹林上,照在弟子们的脸上。他们站在石屋门口,等着他。云裳站在最前面,赵烈和王横站在她身后,沈括、赵明义、张寒站在旁边,李玄、青云子、黑风道人、林远、黑煞、清风站在更后面。十几个人,灰扑扑的,但眼睛都很亮。
“回来了?”云裳问。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当天晚上,他和云裳单独吃了顿饭。没有旁人,没有弟子,没有故人。只有他们两个,面对面坐着,菜不多,酒也不多。柴宗训端起酒杯,看着云裳。
“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从人间到仙界,从太虚天到混元天。辛苦了。”
云裳也端起酒杯。“臣不辛苦。陛下在哪儿,臣在哪儿。”
两个人把酒洒在地上。烛火在铜架上燃烧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他们坐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但不用说,该说的都说了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柴宗训每天坐在石屋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云,灰蒙蒙的山。弟子们各忙各的,全真仙宗在混沌天稳稳地扎着根,弟子越来越多,竹林越来越密。清风偶尔从混沌天上来看师父,陪他喝杯茶,聊几句,又回去。
柴宗训有时会想起人间的事。想起朝堂上挨的那一巴掌,想起万岁殿的那场火,想起雁门关外的血战,想起泰山顶上的九鼎。想起那些死去的人,想起那些活着的人。他们都走了,或老或死,或飞升或轮回。但他还在。他在混沌天,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云,灰蒙蒙的山。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他笑了。
千年后的一天,接引使者来了。他飘到石屋门口,手里没有信,只有一句话。“柴宗训,天帝让贫道带句话。他说,你该回去看看了。”
柴宗训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云裳从竹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陛下,您想回去看看?”
柴宗训点点头。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把书写完。”
那本《柴宗训传》他一直在写,写了改,改了写,总觉得写不好。不是字写得不好,是写不出心里的东西。他想写自己,但写着写着,就写成了别人。写成了父皇,写成了太子,写成了耶律贤,写成了那些弟子们。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灰蒙蒙的光照在竹林上,竹子是青的,叶子是绿的,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他笑了笑,拿起笔,继续写。
书终于写完了。他把最后一页纸摞在桌上,看着那厚厚一摞,看了很久。五百多页,从穿越写到飞升,从飞升写到混元天,从混元天写到第三十六重天。写了他自己,也写了别人。他把纸摞好,用线缝起来,做成一本书。封面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柴宗训传”。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画。
他把书放在枕头底下,站起来,走出石屋。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浑身轻快。他走到竹林边上,看着那些青翠的竹子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他伸手摸了摸一根竹子,竹节分明,硌手,但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