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会儿上了岸别乱跑,跟着我的脚印走,西伯利亚的冻土下面全是空心的冰裂隙,掉下去可不好捞。”
零站在跳板上,任由少年温热的指尖在自己颈侧摆弄。
厚实的绒毛领口遮住了她小半张脸,少女微微垂下眼帘,透过深色的镜片凝视着路明非近在咫尺的面庞。
少年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极地冷冽气息扑面而来,熨帖得让人心安。
“嗯。”
零轻声应了一句,藏在厚手套里的手指轻轻蜷了蜷。
路明非扶着她的腰,单手将女孩轻巧地托进了冲锋艇的副驾驶座,自己随后翻身跃入驾驶位。
“嗡——”
无声推进器启动,尾部卷起两道细碎白亮的浪花。
黑色的小艇撕开墨绿色的平静海面,宛如一片轻灵的落叶,朝着数里开外那片白茫茫的荒凉海岸疾驰而去。
站在应龙号三层甲板的避风处,苏晓樯裹着大红风衣,小天女手里捏着高倍望远镜,嘴唇咬得发白,死死盯着那艘渐渐化作小黑点的冲锋艇。
诺诺嚼着口香糖从后头走过来,伸手在小天女的马尾辫上轻轻扯了一把:
“好啦,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。人家是正经去散步,又不是去殉情,用得着跟送葬似的么。”
苏晓樯放下望远镜,回身瞪了红发小巫女一眼,有些心虚地跺了跺脚:
“谁……谁送葬了!我是在观察海面冰裂隙!本助理这是恪尽职守!”
旁边的绘梨衣趴在栏杆上,手里握着铅笔,小姑娘正在画画。
雪白的新画纸上,一片蔚蓝的大海中央画着一艘小小的黑船,
船上坐着两个火柴人,男人的脑袋上顶着一把小黑剑,女人的脑袋上飘着长长的头发。
而在小船正前方的那片白雪大地上,
绘梨衣用粉色的蜡笔细细描出了一整片迎着风雪盛开的不知名小花。
小姑娘画得很慢,很认真。
她仰起头,看着远处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蔚蓝大洋,大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,自自语般小声呢喃:
“零姐姐要和明……去看花啦,她说过有很多缺失的事情想做...”
“明...能弥补遗憾是好事呢~”
...
...
冲锋艇滑过浮冰碎裂的海面。
极地的海风迎面扑来,
却在撞上船头那道无形的气流屏障时化作了柔和的微风。
路明非单手握着合金操舵杆,脚踩着油门踏板,
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前方苍莽连绵的雪原海岸线。
这片海湾非常的安静死寂。
脱离了天堑深处悬空神城的异象之后,
这里的极北世界呈现出最原始的荒凉。
深黑色的礁石像犬牙般交错在岸边,
常年不化的积雪厚厚地覆盖在冻土上,
几株干枯矮小的极地柳贴着地皮顽强地生长,在风里抖动着光秃秃的枝桠。
小艇在避风的一处平缓碎石滩上轻轻搁浅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路明非先一步迈下船舱。
靴底踩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
少年单臂发力,一把将整艘六米长的冲锋艇硬生生拖上了覆满积雪的碎石滩,牢牢固定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上。
随后他转过身,朝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白金发少女伸出了双臂。
“下来吧,小零同学,踩实了。”
零摘下了深色的防雪盲风镜,露出那双澄澈如秋水的冰蓝眸子。
白金发少女微微俯身伸手环住了路明非的脖颈。
路明非顺势用力,将身姿纤细的少女稳稳抱离了船舱。
落地的时候,
女孩的靴底甚至没有沾上半点湿冷的雪水,
被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相对干燥的一块背风岩石上。
零低头看了看脚下真实存在的冻土,又抬起头,环顾着四周辽阔无垠的白色荒原。
日光从铅灰色的云层裂缝中倾泻而下,把荒原上的万顷飞雪照耀得一片耀眼晶莹。
少女没有说话,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汽。
那一缕白雾在零下数十度的寒风里迅速升腾、消散,连带着她眼底深处那些沉淀了太久的冰冷,似乎也跟着化开了一丝缝隙。
“黑天鹅港还在更西边的冻土深处。”
零忽然轻声开口,嗓音随风飘荡:
“当年离开的时候,整座港口全是大火。柴油储罐爆炸的声音隔着三十公里都能听见,浓烟把天空熏成了焦黑色。”
少女转过身,冰蓝色的眸子静静看着站在身旁的黑袍少年:
“那时候雪下得比今天大得多。路面全被冻成了硬壳,摔一跤,膝盖上的皮肉就会黏在冰块上撕下来。”
路明非静静地听着。
少年没有插话,只是向前迈出半步,伸手拉住了她那只套着厚实防寒手套的小手。
宽大温热的掌心收拢,将女孩小巧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中。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路明非拉着她,迈开步子走下岩石,靴底踏入积雪,踩出嘎吱嘎吱清脆的响动:
“今天这片雪原上没有追兵,没有毒气,也没有什么神明的狗屁神谕。”
少年侧过脸,冲着她笑了笑,笑容在极昼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舒展:
“走吧,小零同学。今天这几百里荒原就咱们两个人,你想往哪儿走,我都陪着你。”
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扣在一起的双手。
厚重的手套阻隔了直接的皮肤触感,但少年掌心那股霸道而滚烫的热力,依然穿透了层层防寒布料,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神经末梢。
“去高处。”
少女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了海岸线边缘一座隆起的低矮雪丘。
“好,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