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省城,霜比吕州薄,风却更硬。
张胜新的车,七点半就进了省政府大院。
昨夜连夜下发的内部加急传真、配套红头专项文件,正式敲定狮城工业园第二轮比选、省级专班挂牌、两市限期报审的全部规则,层层直达地市、县区,无风无声,却彻底调转了吕州、京州两地的工作重心。
……
上午九点整,省狮城工业园工作领导小组,第一次全体会议。
长桌上摆着两市连夜赶制的方案,左首是京州团的,右首是吕州团的——两摞材料,厚度几乎一样,针锋相对。
九点不差一秒,侧门开了。
满屋子的人,同时起了立。
梁群峰进来了。
灰色的旧中山装,洗得发白;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,却梳得极整齐。
人瘦得厉害,颧骨撑着一张脸。走得很慢,每落一步,都像用尽了力气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从进门那一刻起,就把满屋子的人,一个一个,扫了过去。
锐利,缓慢,不容闪躲。
哪里像个病人。
“都坐。”
梁群峰在主位落座,摆了摆手。秘书把一个保温杯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名单,大家都看了。有人心里纳闷——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,为什么还要蹚这趟浑水。”
他咳了两声,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,缓缓开口:
“我讲三句。”
“第一句,这个项目,是汉东十年一遇的大事。办成了,功在全省;办砸了——”
他的目光,扫过两侧:
“砸的就不光是吕州、京州两家的局面,丢的是省委省政府的脸面。”
“第二句,评审,我来管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京州,别以为硬件好,就能躺着赢;吕州,也别以为有人递了话,就能坐着赢。”
“本子,我一页一页地翻;账,我一笔一笔地算。谁的水分大,我第一个拎出来。”
京州团那边,几位领导的背,齐刷刷地直了直。
吕州这边,张胜新脸上依旧波澜不惊——只有祁同伟看见,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,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第三句……”
梁群峰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,也慢了下去:
“我的身体,同志们都清楚。”
会议室里,落针可闻。
“我这个人,一辈子不信命。可到了这个岁数,也不得不认——有些事,得抢在时间前头做。”
“这个专班,就是我抢出来的,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往后的事,靠你们。”
他撑着桌沿,慢慢站起身:
“散会。方案都留给我,夜里看。”
全场起立,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,一步一步,挪出会议室。
没有人敢先坐下。
……
走廊里,梁群峰的秘书快步追上了祁同伟。
“祁区长,请留步。”
“梁书记说——请你说几句话。”
祁同伟一怔:“现在?”
祁同伟一怔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秘书压低声音,朝侧边僻静甬道努了努嘴:
“保健小楼,这边走。”
一旁的张胜新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梁书记,单独见你?”
“是。”
张胜新深深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:
“去吧。”
……
省人民医院院内深处,单独辟出一片高干保健小楼。
独门独院、警卫值守,整栋小楼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,没有外人往来,整条走廊常年清静,消毒水的气味里,混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。
病房门口,秘书轻轻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:
“进来。”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病房不大,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苦——一张病床,一个旧实木衣柜;床头柜上摞着两尺高的机要文件;输液架上的玻璃吊瓶,一滴,一滴,走得很慢。
梁群峰靠在床头,中山装没脱,膝盖上还摊着一份材料——
《中吴区承接狮城工业园项目方案》。
正是他方才会上说要连夜审阅的那一份。
“梁书记。”
“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