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群峰指了指床边的方凳,话音未落,自己先剧烈咳了一阵,咳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。
祁同伟下意识想上前搀扶,被他抬手断然止住。
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
缓过气来,梁群峰靠回床头,眯着眼打量他,看了很久,很久。
“汉大礼堂,你做那个开发区规划的报告——我坐在最后一排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跟身边的人说:这孩子,眼里有山。”
祁同伟心头微微一震。
这段往事,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。
“说实话,我想招你进门。”
梁群峰忽然笑了,笑纹里带着一点自嘲:
“结果,路让你自己选了。”
“选得好啊。”
“经济口,基层,一步一步,踩得比谁都实。”
“要是当年你真进了我梁家的门——哼,璐璐那个性子,怕是早把你磨成第二个人样了。”
祁同伟脊背一凛,垂首不语。
“梁书记说笑了。”
梁群峰摆了摆手,目光转向窗外,声音低了几分:
“璐璐那孩子,眼高于顶,心比纸薄。在家娇惯坏了,早晚要摔跟头。”
“她如今在汉大,跟那个姓侯的,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“梁家,经不起再丢人了。”
祁同伟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满城风雨?
满城风雨?
操场跪爱,流产旧事,还有那个在暗处咬牙隐忍、只等时机的侯亮平……
这些风声,竟一丝一毫,都瞒不过去。
“同伟。”
梁群峰忽然唤了他的名字,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在临终前交代家务。
“我这个人,一辈子算计,临了,算计出一场大病。”
“医生的话,我听得懂——今年,是个坎。”
“汉东要变天。我这块牌子一倒,政法委那块地,赵立春要伸手,别的人也要伸手。育良当初是我力荐进省检察院的,文人气重,心事也重,独木难支。”
“博涛——”
说到这个名字,老人停顿一下。
“他跟了我八年,鞍前马后,没享过我一天福。我把他从京州发到吕州,扔进那个烂摊子里——外头都传,梁群峰的秘书,成了弃子。”
“我不这么想。”
“吕州,是我起家的地方。我把博涛放回去,是把种子,埋回土里。”
“种子出不出得了芽,要看浇水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来,已然浑浊的眼睛里,眼神依旧锐利:
“我和博涛的缘分——往后,你替我续上。”
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吊瓶滴水的轻响。
一滴,又一滴。
祁同伟喉头发紧,起身深深一躬,语气沉稳郑重:
“梁书记。”
“博涛区长能与我搭班共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您今日托付,同伟记一辈子。”
梁群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追责就不必了。”
“我这一生攒下的些许家底、人情,将来你用得上的时候,自会有人替我交到你手上。”
祁同伟心头巨震——
他正要细问,梁群峰已然精力不济,疲惫地阖上双眼,轻轻抬了抬手指:
“去吧。”
“记住——吕州的事,不止你一个人在推。有人比你急,也比你看得远。”
“你只管把地上的事,一锹一锹,干瓷实。”
“天上的事——自有天上出手。”
……
祁同伟轻手轻脚退出病房,缓缓带上门。
小楼庭院僻静无人,天光惨白,风穿过树影,簌簌作响。
就在这时,院中小径的转角处,人影一闪。
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,正低声同梁群峰的秘书交代着什么。
黑呢子大衣,老式公文包,中等身量,鬓角花白。
听见身后动静,那人侧过半张脸,镜片反光一闪,清冷锐利。
祁同伟浑身一僵。
这张脸,他认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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