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云县今年的征粮,都收齐了?”
秦墨目视着前方坑洼的官道,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周大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迟疑了一下,还是老老实实回答:
“还、还没往城主府送。”
“都暂存在县仓里。”
他心里清楚,陈城主既然接了万云县,这事迟早瞒不住。
与其藏着掖着惹人生气,不如实话实说。
“都分下去。”
秦墨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按户籍人口,全发还给百姓。”
“眼看着就要入冬了,这批粮食被刮走,不知道多少人家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来时路上,那些拖家带口的逃荒者,那些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孩子,路倒的饿殍……一幅幅画面在脑子里过。
就这么点活命粮,还要层层盘剥。
那不是征粮,是挖根。
“可、可是大哥那边……”
周大牛犹豫着开口。
粮食是要上交城主府的,是要应付正义城的。
就这么发下去,怎么跟城主交代?
正义城那边要是闹起来,怎么办?
“你回去告诉罗大哥。”
秦墨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语气平淡,气场却骤然铺开。
王侯境的威压顺着风散开,压得周大牛呼吸一滞。
“正义城的麻烦,我陈七安接了。”
“万云县的粮食,他一粒也别想动。”
“入冬在即,把粮食都刮走,等于挖万云县百姓的根。”
“这事,我不同意。”
“他要是觉得不妥。”
“让他亲自来万云县,找我拿。”
话说得很轻。
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。
周大牛被压得胸口发闷,下意识就点头:
“……是。”
等反应过来,自已都愣了。
明明对方只比自已高半个境界。
怎么一句话,就让他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?
这就是剑仙的威势吗?
秦墨没再说话。
靠在车辕上,闭上了眼。
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以他如今至尊境的修为,杀几个王侯,跟屠猪宰狗没区别。
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要的不是臣服,是民心。
不是靠刀剑逼出来的畏惧,是真心实意的拥戴。
先占住万云县这一块地方,把新政一点点铺下去。
让百姓先尝到甜头,看到活路。
再慢慢往外扩散。
等苍玄的百姓都知道,有这么一处地方,能吃饱饭,能安稳过日子。
人心自然就过来了。
到时候,不用他去打。
百姓自已就会往他这边靠。
乱世养蛊?
他偏要养出个盛世样板来。
看看最后,是吃人的规矩硬,还是活路的吸引力大。
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终于到了万云县县城。
比秦墨预想的,要好上那么一点。
至少城墙还完整,城门处有兵丁把守,进出的百姓虽面有菜色,却还能维持基本的秩序。
街上有铺面,有摆摊的小贩,叫卖声稀稀拉拉。
比起陈家村那种偏远村落,好歹像个过日子的地方。
可也仅仅是“像个样子”罢了。
行人大多脚步匆匆,面色麻木,眼神里没什么光。
路边墙角,也蜷缩着乞讨的老人孩子。
一派萧条里,勉强吊着口气。
县衙在县城正中。
不算气派,灰扑扑的院墙,两扇斑驳的木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正踮着脚往这边望。
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留着山羊胡,穿着半旧的青袍。
另一个矮胖些,脸上堆着惯有的笑。
正是万云县的县令陈伯忠,师爷张子良。
两人远远看见马车,立刻堆起满脸笑,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周千户!您可来了!”
陈伯忠笑得一脸褶子,对着周大牛连连拱手。
眼神却飞快地往秦墨身上瞟。
他们不认识这位新上任的副城主。
可认识周大牛啊。
能让周千户亲自陪同过来的年轻人。
再加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——城主亲自去陈家村,请回了一位青州书院的大人物,姓陈,王侯境修为。
眼前这位年轻人,看着面生,气度不凡,还姓陈。
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。
两人心里门儿清。
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。
乱世里头,能抱住一位王侯境强者的大腿,比什么都稳。
“陈县令,张师爷。”
周大牛跳下马车,稳稳勒住缰绳。
指了指秦墨,正色道:
“这位便是咱们月光城的陈城主。”
“以后万云县,就归陈城主全权管辖。”
“他的命令,就等同城主的命令。”
“都听清楚了?”
“小人陈伯忠,参见城主大人!”
“小人张子良,参见城主大人!”
两人连忙躬身行礼,腰弯得极低。
语气里的热切,比刚才对周大牛又盛了几分。
开玩笑。
这么年轻的王侯境,还是青州书院出来的。
这可是能在乱世里遮风挡雨的大树!
抱紧了,以后万云县安稳,他们这县太爷、师爷的位置,也坐得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