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云县的动作很快。
告示当天就贴满了县城和各乡要道,写明新城主陈七安下令,今年征收的秋粮,全数按户籍发还百姓,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顺着官道往四下里传。
领到粮食的百姓,捧着白花花的米面,手都在抖。
乱世活了半辈子,从没见过当官的把吃到嘴里的粮食,再吐出来的。
“活菩萨啊!”
“陈城主是活菩萨降世!”
磕头谢恩的人,跪在县衙门口,跪了长长一条街。
哭声、谢声混在一起,在萧条的县城里,格外震人。
消息传得快。
不过一日,便传到了隔壁正义城。
郭正义的回信当天就到了月光城,措辞强硬,要罗通天给个交代。
下之意很明白:粮食你敢动,万云县你敢不交。
那就战场上见。
县衙议事厅里。
罗通天坐在主位上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,焦躁得很。
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。
见秦墨慢悠悠走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陈兄弟!你可算来了!”
“火烧眉毛了!”
“罗大哥别急。”
秦墨笑了笑,自顾自走到次位坐下。
端起下人刚斟的茶,抿了一口。
气定神闲。
“不就是正义城么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“他们想要万云县,让他们自己来取。”
“谁伸手,我就剁谁的手。”
少年语气很轻,平平淡淡。
却自有一股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。
罗通天看着他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知道陈七安是剑仙,战力不俗。
可正义城有两位王侯,还有两位半步王侯。
真打起来,月光城这边是吃亏的。
他被郭正义压了这么多年,早压出心理阴影了。
真要撕破脸死战,他没底。
“兄弟,你当真有把握?”
罗通天迟疑着问。
“郭正义可是王侯后期,他弟弟郭仁义也是王侯中期。”
“真打起来,我们这边……”
他没说完,意思却很明白。
打不过。
秦墨抬眼,看着他。
目光平静,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罗大哥的意思是。”
“这万云县,是拱手相让。”
“还是跟我一起守?”
一句话,问得直白。
罗通天张了张嘴。
让他把万云县拱手让人,他舍不得。
可让他跟正义城死磕,他又没底气。
打输了,月光城都可能保不住。
纠结半天,终究是怕意占了上风。
“我……”
罗通天咽了口唾沫,避开秦墨的目光。
“兄弟,哥哥我……月光城那边实在抽不出人手。”
“城防要紧,我得回去盯着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很明白。
这趟浑水,他不蹚了。
万云县,他不要了。
人,也撤走。
“好。”
秦墨没意外,也没生气。
淡淡点头。
“罗大哥自便便是。”
“万云县,我一个人守。”
“郭家兄弟要来,我等着。”
他笑得洒脱,毫不在意。
仿佛对面不是两位王侯,是两只蝼蚁。
罗通天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反倒有点过意不去。
可再一想郭正义的狠辣,还是压下了那点愧疚。
“兄弟保重。”
“真撑不住了,派人去月光城送信。”
“哥哥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场面话说得漂亮。
说完,便起身匆匆离去。
当天下午,驻扎在万云县的月光城府兵,尽数撤走。
走得干干净净,连城门的守兵都一并带走了。
偌大一个万云县,瞬间成了空架子。
秦墨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大队人马扬尘远去。
面无表情。
意料之中。
乱世里的枭雄,趋利避害是本能。
指望他们同生共死,太天真了。
也好。
人都走了,他反倒放得开手脚。
夜色慢慢沉下来。
弦月挂在城头,清辉洒在斑驳的城砖上。
万籁俱寂,只有风卷过城垛的呜咽声。
山雨欲来。
秦墨拎着一壶酒,独自坐在城头的墙上。
晃着酒壶,望着城外的夜色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。
“怎么。”
“二位也来陪我迎敌?”
陈伯忠和张子良,一人拎着一壶酒,慢慢走上来。
夜里风凉,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陈伯忠看着秦墨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走上前,挨着他坐下。
拔开酒塞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陈城主。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沧桑。
“这万云县,几十年来,换了多少任主子。”
“个个都是来刮地皮的。”
“只有您,来了先放粮。”
“先想着百姓的死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