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省总督府。
玄黄色的衣摆掠过青石板台阶,苍忧天迈步走进院中。
抬眼的瞬间,便看见议事厅门口立着道灰袍身影。
老人背对着他,正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出神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。
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六十年的刀光剑影,隔着整整一个时代。
昔年苍玄王朝的吏部尚书,一人之下的实权重臣。
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,执掌官吏任免,搅动朝堂风云,是苍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。
如今却只是一省总督,偏居这烈焰国的地界。
落差之大,旁人看了都要唏嘘。
可苍忧天心里,没有半分轻视。
只有压不住的酸涩与敬重。
这是他的先生。
当年若不是这位恩师,他苍忧天早就死在了深宫的明枪暗箭里。
苍王子嗣众多,能排上序、有封号的寥寥无几。
大多数王子,既无封号也无品级,连在玉牒上留个名字都难,死在哪个角落都没人过问。
当年的苍忧天,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母妃早逝,无依无靠,在深宫里像株野草。
直到那个雪夜。
他跪在吏部尚书府门前,整整跪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,他的人生便彻底改了轨迹。
程天忠以一已之力,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,为他铺路,为他造势,为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。
硬生生把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王子,推到了太子之位。
他们之间的情分,早超过了寻常师徒。
更像父子。
是护着他一路长大的长辈。
“先生……”
苍忧天喉咙发紧,声音微微发颤。
一步步走到老人面前。
六十年未见。
当年儒雅威严的吏部尚书,如今鬓角已染满风霜。
可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。
“长大了。”
程天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
“身上那股稚嫩气没了。”
“倒是越来越像你父王了。”
语气平淡,像只是寻常长辈见到晚辈的感慨。
可苍忧天听着,却像小时候得到先生夸奖一般,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。
心里那点因身份落差而生的别扭,瞬间烟消云散。
在先生面前,他永远是那个少年。
“进去吧,屋里说。”
程天忠背着手,转身走进议事厅。
他径自坐了主位,苍忧天便依着晚辈礼,坐在他身侧。
无论如今身份如何变化,在先生面前,他永远是弟子。
程天忠给他斟了杯茶,茶香袅袅。
笑着打趣:
“我还以为,你要犹豫些日子。”
“甚至可能站在你父王那边,跟我们兵戎相见呢。”
苍忧天接过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抬眼看向程天忠,神色认真了几分。
“学生在苍玄域,最早接到了关于先生的消息。”
“折子递到东宫,被我压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之后没多久,那位化名吴先生的青州书院教习,便找到了我。”
“问我愿不愿意联手,推翻这乱世旧制,重建一个新世道。”
“代价是,苍玄域日后归入大秦治下。”
“我没立刻答应。”
苍忧天苦笑一声,“足足想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里,我微服去了一趟北荒。”
“亲眼见了大秦的城池,见了田间的百姓,见了书院里读书的孩子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释然,也有几分触动。
“直到站在大秦的土地上,我才真正明白。”
“什么叫国泰民安,什么叫盛世气象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身居高位,手握兵权与权柄。”
“本就该为苍生谋活路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不是为了争权夺利,满足一已私欲。”
“想通了这一点,我便来了。”
程天忠瞥了他一眼,放下茶杯,似笑非笑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跟你先生还藏着掖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