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陆川的办公室门槛几乎被踩平了。

县里的局领导、乡镇的书记镇长、政府办各科室的负责人，排着队往他办公室里钻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汇报材料，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，每个人开口都是“陆县长好，我是来汇报工作的”。

陆川对此并不反感——他刚到石泉，正需要摸清县里的底子，这些人主动送上门来，省了他不少事。

但他也从不明确表态，不管对方是暗示站队还是试探口风，他都不接茬，只谈工作，只问数据，只了解情况。

几天下来，陆川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发寒的事实。

石泉县没钱。

一个产煤大县，探明储量在全省排前三，每年从地底下掏出来的煤炭价值几十个亿，可县财政的账上却干干净净，连教师工资都拖欠了半年。

他在听教育局汇报的时候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局长说到乡镇教师领不到工资、靠赊账过日子的时候，眼眶都是红的，声音都在抖。

陆川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上不动声色，但心里已经把账算明白了。

马家村那些煤矿的乱象，恐怕不是个例。

全县大大小小几十座矿山，有几座是老老实实交税的？有几座是规规矩矩采矿的？又有几座的利润真正流进了县财政的口袋？

答案他不愿意去想，但他知道答案是什么。

马家村的账本上，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“去向不明”的数字，放在全县的尺度上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。

可惜，这件事只能慢慢来。

矿山的水太深，每一座矿背后都站着人，有的人站在县里，有的人站在市里，甚至更上面。

他现在只掀了马家村一个角，就惹得常委会上有人炸了毛。要是全县铺开，那就是捅了马蜂窝，他得先把自己的刀磨快了。

陆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石泉县地图上。

地图上标注着大大小小的矿山位置，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某种皮疹，覆盖在县境的山地上。

就在陆川沉思的时候，敲门声响起。

陆川收回目光，整了整桌上的文件，说了声“进来”。
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李广文。

李广文五十出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他在县政府办公室干了快二十年，从科员干到主任，历经三任县长不倒，是县政府大院里公认的“常青树”。

陆川看了他一眼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
他记性好，来石泉第一天迎新会上见过李广文一面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。

这段时间负责跟他对接工作的，一直是副主任马光明，而不是这位正主任。

县政府办公室主任，按规矩是直接服务县长的，但常务副县长也是县长，按理说不该这么生分。

“陆县长，”李广文进门就笑，态度比迎新会上热情了不少，“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办公室近期的工作。之前您刚来，各项工作还在熟悉阶段，我就没敢多打扰，让副主任先跟着您跑。这是我的疏忽，陆县长别见怪。”